死人答不了。
可满殿活人,偏也没人敢替他们答。
卫渊一点也不爽。
他只觉得胃里发冷。
这京城,真他娘会吃人。
武臣队列中,一个老将忽然出列,跪下。
“陛下,臣戍边二十年。王旗坠地,本阵散乱,按军中旧例,便是大胜。颉利未死,只能说斩首未全,不能说大捷有虚。”
又有一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三个。
第四个。
武臣这边终于动了。
程知远的脸绷得发紧。
文臣那边有人想出来,却被前面一名紫袍大员用笏板挡了一下。
太子仍不说话。
这才是麻烦。
卫渊宁愿太子站出来骂他。骂了,就有来有回。可太子不动,所有刀都像是别人递的,他只站在那,干净得吓人。
龙椅上,皇帝咳了两声。
声音不重,却把殿内的杂音压下去了。
所有人跪伏。
皇帝没有看程知远,也没有看太子。
他看向卫渊。
“颉利残部,现在何处?”
卫渊跪下:“回陛下,颉利由亲卫护送,往东北走。番邦二王子银狼部正在追剿。臣离关前,二王子已派使者到雁门关,求互市,称可取颉利人头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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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又有细微动静。
互市二字,牵到的就不止军功。
兵部、户部、礼部,甚至中书,都能扯出一大串麻烦。
皇帝闭上眼。
他的手指落在龙椅扶手上。
笃。
笃。
三下。
不轻不重。
卫渊跪在殿中,听得很清楚。
可他也没听懂。
是让人追?
是让人查?
还是已经有人在东北等着二王子?
没人敢问。
皇帝睁眼时,殿内所有人的头都更低了。
“雁门关战事,暂按捷报入册。颉利未死一节,由兵部另拟追剿方略。”
程知远伏在地上:“陛下,臣——”
“程知远。”
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程知远后背一僵。
“御史可疑军功,不可辱阵亡将士。罚俸半年。”
这罚不重。
轻得像拍灰。
但在早朝上被皇帝点名,已经足够把程知远这把刀磨钝三分。
程知远叩首:“臣领罚。”
皇帝又看向卫渊。
“卫渊。”
“臣在。”
“明日入兵部,详陈雁门关后续防务。王旗残片,留于武英殿,存档。”
“臣遵旨。”
卫渊把额头叩在砖上。
冷。
比雁门关的雪还冷。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退出含元殿。
没人再提战报有虚。
可那些落在卫渊身上的目光没有少,只是换了味道。有忌惮,有算计,还有几分想凑又不敢凑的热络。
卫渊弯腰收起战损册。
王旗残片被内侍捧走。
那块布离开殿砖时,卫渊看了一眼。
雁门关那些死人的名字,还压在他袖中。
这比虎符更烫手。
他走出殿门,太子从身侧经过。
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半尺。
太子的脚步停了半息。
没有回头。
也没有看他。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温和得像问候。
“辛苦了,卫世子。”
卫渊的手在袖中按住那本阵亡册。
他没有答。
太子继续往前走,蟒袍下摆扫过金砖,没有半点声响。
殿外日头升起,照在宫墙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