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低头看自己两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右手掌心那道口子糊了半个手背。
苏瑶递过一块布。
他接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布很快红透。
“太子往哪边跑了?”
“安化门,往东南。随行两百骑,带了三个箱子。”
“箱子里什么?”
“东宫暗账,还有三大世家的联名书。”
“断得了线?”
“我的人跟着。”
卫渊把布扔在地上。
“还有什么。”
苏瑶顿了顿。
“慕容雪递了话。三大世家里,有两家愿意把私军交出来。”
“条件?”
“要世子那句话——孩童不牵连。”
“我说过的话,不改。”
苏瑶没有立刻走。
她跟着卫渊的目光看向那把龙椅。
椅面上有一片血,是皇帝咳出来的。扶手上抠出四道指甲印。
“世子。”
“说。”
“殿里跪着的这些人,都在等您坐上去。”
“坐上去,我明日就是天下第一号叛贼。”
卫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龙椅侧面。
“三十万边军进京,是谋逆。九门换的守将,是我的私党。太子那三万人反倒成了勤王之师。”
“抱个九岁的上去,他三万人就是反贼。”
苏瑶低声道:“可龙椅空着,天下人不知道听谁的。”
“龙椅上坐谁都一样。”
卫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怀里。
“兵印在这儿。”
苏瑶抬眼。
“那世子什么时候坐?”
“等我把账收完。”
卫渊的手掌按在椅背上,那片干了的血蹭在他掌心。
“我爹关北仓七日,我七个哥哥死在外头,我爷爷死在水牢。这些账要在朝堂上一笔一笔念出来,念给满朝文武听。”
“要念,就得有个朝堂。”
“我今天把它砸了,账就烂在灰里。”
他把手收回来。
“该跪谁跪谁。我站着。”
苏瑶垂下头。“我去回慕容雪。”
卫渊往殿外走。
走到门槛,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皇帝已经被两个内侍抬到侧殿去了,椅面那片血还没人敢擦。
他跨出去。
台阶上的血流到了广场。老卒们在收尸,把自己人和敌人分开码。
周大河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正把死者手里的短刀掰下来,掰了三下才掰开。
陈长风提刀站在阶下,独眼往上望。
“世子,卫家旗挂哪儿?”
卫渊抬手指了指含元殿最高处的檐角。
“挂那儿。”
“那是……”
“挂那儿。”
陈长风咧开嘴,扛着旗往上爬。
高明抱着旧刀凑过来。
“世子,柳姑娘在城南等消息,说粮车还有二十辆没进城。”
“让她进。九门放行名单里加江南商会。”
“苏姑娘的人?”
“也加。”
卫渊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风把披风掀起来一角,青布上糊着的血已经干成黑褐色。
日头从宫墙后头顶出来,光直接砸在他脸上。
他抬手挡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给沈砚传信。”
“传什么?”
“一句——京城的路通了,看他接不接得住。”
高明愣了愣。“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
黑石城城头。
赫连铎的头还挂在城门上,冻得发黑。
马掌柜跑上台阶,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城主,京城来信。”
沈砚接过去,展开,只看了一眼。
韩通把剑往地上一杵。
“城主,写的什么?”
沈砚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
“回一句。”
“回什么?”
“接得住。”
沈砚转身下城。
“传令四营,明日拔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