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朱雀门下三十五碗

第四日,天没亮,添水的人先到了。

添水这活儿是卫渊定的规矩,一天一添。卫石头拎两只桶,从东头往西数。

碗还是三十五只。

比前三日多的是别的东西。香灰堆到了碗沿,铜钱有人往里丢,最东头那只碗边上搁着两瓣掰开的炊饼,饼硬了,被夜里的湿气泡软了一层。

前三日朱雀门下天天有人骂。骂卫家,骂摄政王,骂老国公。

今天卫石头从东头数到西头,一句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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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的时候,身上还是守城那身甲。

肩上那块布条又渗出来一层,比昨天暗。他昨夜在城头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左边胳膊抬不起来。

他带了两百禁军,在门下三十步外站住。

跟着他的副将姓耿,年轻,脸上一道被弓弦抽出来的印子。

耿副将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陆将军,得清了。”

“清什么。”

“这么多人堵在门下,万一有人起哄——”

“他们连话都不说。”

耿副将咬了咬牙。

“将军,这是逼宫。”

后头有脚步声。

卫渊从侧门出来,外袍披着,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改。

他走到陆敬旁边站住,看了看那三十五只碗。

耿副将回身要行礼,卫渊摆了下手。

“逼宫要带兵。”

他说:“他们带的是碗。”

耿副将愣在那儿。

“禁军退后三十步。”

“世子,这——”

“退。”

两百人往后挪。甲片碰甲片,哗啦一片。

响完就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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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东头那个老婆子往前爬了。

她眼睛是瞎的,白翳把整个眼珠盖住。爬的时候先用手摸,摸到前头没人,再挪膝盖。

石头凉。她袖子磨破了,胳膊肘上一片红。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条道。

她爬到卫渊靴子边上,摸到靴帮,停住,抬起头。

“你是卫家的?”

卫渊往下看着她。

“我是。”

老婆子的手还搭在他靴帮上。手指头很细,指节肿得厉害。

“你贴的那些纸,我瞧不见。”她说,“我叫人念给我听。念到第十九个,是我儿子的名字。”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天授十二年冬。”老婆子说,“我等了他十九年。年年冬天给他做棉鞋。”

“做了十九双。”

“去年才有人告诉我,他早死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今年才知道他死了。”

卫渊没说话。

“我不是来骂你的。”

老婆子把手从靴帮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尺,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青石上。

“我谢你。”

她又磕了一个。

“我谢你把名字贴出来。要不是那张纸,我死了都不知道该给他烧哪年的纸。”

卫渊没躲,也没扶。

他弯下腰,把她面前那只碗摆正了。

碗沿本来歪着,跟旁边那只错了一指。他挪齐了。水晃了一圈,又平了。

人群里有人抹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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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城墙一半高,人堆外圈来了几辆车。

下来的是家仆,穿谢家的号衣。他们不往里挤,一人提一只炭篓,一人扛一袋米。

炭是好炭,黑亮,敲一下当当响。米是新米。

递到哪家跟前,就把炭篓放下,米袋堆在碗后头,然后退开,一句话不说。

崔家旁支也来了几个。有个十七八岁的子弟站在圈外,素色直裰,两只手叠在身前,站了一炷香,一动没动。

三十五只碗后头架起一溜炭盆。火起来,烟贴着城墙往上飘。

有人在人堆里低声说了句。

“杀自己人三十五个,还敢称摄政。”

说完就走了。

这句话往前传了三排,往后传了五排。到中午,半个城都听见了。

赵恒站在城门洞子里,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世子,这些人送炭送米——”

“过后天下人记的,是谢家崔家给苦主送过炭。”

卫渊看着那些炭盆。

“记我什么,他们不管。”

赵恒把枪杆又顿了一下,没顿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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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理是下午来的。

他带着七八个方启门生,从西边过来。一路走一路把袖口整了三次。

到了外圈站住,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把一卷东西举起来。

不是折子。是卷宗那么长的一张纸,末尾垂下来一截,密密压着印子。

“摄政王。”

他躬着身,声音很稳,是练过一夜的。

“京中十七家联名。”

“所议之人是您祖父。子孙不查祖,是国朝旧例。臣等请摄政王避此一案,另遣三司会审。”

后头七八个人跟着躬下去。

风把那截纸吹得往上翻,翻起来能看见底下一排签名,签得很齐。

卫渊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接那张纸。

“周朗。”

白发老儒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怀里抱着册子。

小主,

“取纸。”

有人从告示棚底下抽了一张黄榜纸出来,两个人扯着四角,铺在青石上。

卫渊蹲下去,从袖里摸出笔。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压。围着的人看不见字,只能看见他手腕在动。

写完,他站起来,把腰带上那方印解下来。

金的,四方。在他身上揣了一整天,还是热的。

印底压上去的时候,那点热气一下就走了。

“咔”的一声,很轻。

“念。”

周朗弯腰,把黄榜捧起来,念了。

“北仓第七间、第八间夹墙,三日后开拆。”

“监拆:崔明理。京中联名十七家,各遣一人。三十五户,各遣一人。”

“墙里有什么,看的人一起看。谁不到,往后不许说话。”

人堆里先是没声。

然后哗地散开一层,最外圈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挤得往前踉跄,脚碰翻了一只炭盆,火星子溅出来一片。

崔明理还举着那张联名纸。

举了很久。

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话,压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没递出去。

“崔明理。”

“臣……在。”

“你签。”

崔明理低头看那张黄榜。他的手抖起来,抖得纸角哗啦响。

后头有个门生往前迈了半步,被他反手拦住了。

他把笏板夹在腋下,跪下去,就着青石签了名字。

签完,他两只手把黄榜捧过头顶,递还回去。

躬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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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

高明从城门洞子里跑出来。

“西山那块焦牌位,去取。骑我的马,快去快回。”

“世子,那牌位烧了大半——”

“去取。”

高明张了张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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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跑得脸通红,怀里揣着那块牌位,用一件旧衫子包着。跑到卫渊跟前才敢把衫子解开。

牌位只剩一半。字剩下“卫”的左半边,和“崇”字的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