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木边上挂着一层灰,一碰就掉。
卫渊接过来,往人堆里走。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三十五只碗跟前。
他在最后那只碗旁边蹲下。
有人递上来一只碗。是谁递的没人看清。粗瓷的,缺了个大口。
卫渊接了,把碗放在第三十五只后头,摆齐。
他要水。旁边一个汉子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倒了半碗。
不多不少,水面刚够照见一点天光。
他把焦牌位立在碗后头。焦木站不稳,往左歪。他找了两块碎石头夹住底下,试了两回,立住了。
然后他找筷子。
没有筷子。他从袖里抽出那支笔,掰成两截,横在碗口上。
笔头朝西。
三十六只。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他跪着,面朝那三十六只碗。
“他们要我避。”
“我不避。”
“我爷爷签的三十五个字,我不改。”
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片。
“那三十五个字,换回来三十二条命。这笔账不干净,我认。”
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人脚底下滑出来,贴着地往城墙那边跑,跑到墙根卡在砖缝里,被风撕了一角。
“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
“谁要砸,先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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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大概半刻钟。
炭盆爆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石上,红了一下就黑了。
那个瞎眼老婆子摸着地往前挪。
她摸到自己那只碗,两只手捧住,往后挪,一寸一寸,挪到最后那只旁边,把两只碗并成一排。
碗沿磕碗沿,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是个中年汉子,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捂脸。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卫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
“陆敬。”
“末将在。”
“三十六只碗,禁军看着。少一只,你来见我。”
“是。”
“黄榜抄三十份,十二门都贴。签了名的十七家,各送一份到府上。”
陆敬顿了一下。
“送到府上?”
“让他们裱起来。”
赵恒在城门洞子里看着,忽然发现谢家那几个家仆在往回搬炭篓。
搬得很轻,怕碰出声。
米袋也搬回去了,堆上车。车轮压过青石,咕噜咕噜往西去了。
炭盆里的火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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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卫石头添水添到第二十七只,停住了。
他把桶放下,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看了一会儿,他抱着碗往城门洞子跑。
周大河正靠在门洞里啃饼,昨天在城头值了半夜,眼睛肿着。
“大河哥。”
“干啥。”
卫石头把碗递过去。
周大河咬着饼腾出一只手,把碗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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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两息,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
“这碗没在灶上待过。”
“啥意思?”
“瓷是新的,釉还亮,碗沿一个豁口都没有。”
周大河用指头刮了刮碗底。
“底子上一点烟垢都没有。庄户人家的碗,底下都熏黑一层,擦不掉的。”
他把碗又翻过来。
“香灰也没有。别的碗摆了四天,碗沿上都落了灰。这只一点没有。”
卫石头咽了口唾沫。
“那这户人家——”
“别问了。”周大河把碗塞回他怀里,“抱着,跟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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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看那只碗,看了很久。
碗在案上放着,旁边一盏灯。他拿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转完把碗放下。
“摆回去。”
赵恒站在案边。
“世子,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作假?俺带人去把那户查了——”
“查什么。”
“查这碗是哪家摆的!”
“摆碗的是雇来的。雇他的人不会站在朱雀门下。”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摆回去,照原样。每天添水,添到第七日。”
“为啥七日?”
“花钱雇人摆碗的,一定回来看结果。”
卫渊把碗推到案边。
“他等着看我砸不砸。我不砸,他就得再来看一眼。”
赵恒张着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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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是当天夜里。
他把一册名录搁在案上,翻开,手压在其中一页。
“三十五户,末将一户一户对过。三十四户对得上,名字、籍贯、里正的画押都有。”
“剩下一户。”
“对不上。”
陆敬的手指往下移。
“这户报的死者叫程守业,说是天授十二年冬没的。可这个名字,朱雀门那张告示上没有,林照那本册子上也没有,验押册上更没有。”
“三处都查不着。”
周朗坐在下头的杌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这个名字,老朽找着了。”
卫渊抬头。
“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头。”周朗说,“在活着放出去的那三十二个里头。”
屋里没人说话。
灯芯歪着,往上飘了一缕烟。
卫渊的手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是。”
“那就是说。”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三十二个,也没全活着。”
周朗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叠在膝上。
“老朽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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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后,营门口有人求见。
六十来岁的老人,一身粗布衫,佝着背。没带刀,也没带随从。
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高明拦了他两回,他就站在门口等,等到卫渊出来。
“你姓什么。”
“姓宁。”老人说,“世子若是问名册上那四个人,我是第三个。”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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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放在案上。
三层,木胎,漆掉得七零八落,提梁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子都朽了。
盒角有一处焦,焦得很深。
“北仓的送饭盒子。”宁老人说,“天授十二年到十三年,我在北仓送了一年饭。”
赵恒站在旁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卫渊把三层都抽出来看。空的,底板上有几道刀痕。
“底下。”老人说。
卫渊把最底那层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