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朱雀门下三十五碗

焦木边上挂着一层灰,一碰就掉。

卫渊接过来,往人堆里走。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三十五只碗跟前。

他在最后那只碗旁边蹲下。

有人递上来一只碗。是谁递的没人看清。粗瓷的,缺了个大口。

卫渊接了,把碗放在第三十五只后头,摆齐。

他要水。旁边一个汉子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倒了半碗。

不多不少,水面刚够照见一点天光。

他把焦牌位立在碗后头。焦木站不稳,往左歪。他找了两块碎石头夹住底下,试了两回,立住了。

然后他找筷子。

没有筷子。他从袖里抽出那支笔,掰成两截,横在碗口上。

笔头朝西。

三十六只。

卫渊往后退了半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他跪着,面朝那三十六只碗。

“他们要我避。”

“我不避。”

“我爷爷签的三十五个字,我不改。”

风把炭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片。

“那三十五个字,换回来三十二条命。这笔账不干净,我认。”

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人脚底下滑出来,贴着地往城墙那边跑,跑到墙根卡在砖缝里,被风撕了一角。

“我爷爷的碗摆在最后。”

“谁要砸,先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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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大概半刻钟。

炭盆爆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子,落在青石上,红了一下就黑了。

那个瞎眼老婆子摸着地往前挪。

她摸到自己那只碗,两只手捧住,往后挪,一寸一寸,挪到最后那只旁边,把两只碗并成一排。

碗沿磕碗沿,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是个中年汉子,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捂脸。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卫渊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

“陆敬。”

“末将在。”

“三十六只碗,禁军看着。少一只,你来见我。”

“是。”

“黄榜抄三十份,十二门都贴。签了名的十七家,各送一份到府上。”

陆敬顿了一下。

“送到府上?”

“让他们裱起来。”

赵恒在城门洞子里看着,忽然发现谢家那几个家仆在往回搬炭篓。

搬得很轻,怕碰出声。

米袋也搬回去了,堆上车。车轮压过青石,咕噜咕噜往西去了。

炭盆里的火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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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上,卫石头添水添到第二十七只,停住了。

他把桶放下,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翻过来看碗底。

看了一会儿,他抱着碗往城门洞子跑。

周大河正靠在门洞里啃饼,昨天在城头值了半夜,眼睛肿着。

“大河哥。”

“干啥。”

卫石头把碗递过去。

周大河咬着饼腾出一只手,把碗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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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两息,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

“这碗没在灶上待过。”

“啥意思?”

“瓷是新的,釉还亮,碗沿一个豁口都没有。”

周大河用指头刮了刮碗底。

“底子上一点烟垢都没有。庄户人家的碗,底下都熏黑一层,擦不掉的。”

他把碗又翻过来。

“香灰也没有。别的碗摆了四天,碗沿上都落了灰。这只一点没有。”

卫石头咽了口唾沫。

“那这户人家——”

“别问了。”周大河把碗塞回他怀里,“抱着,跟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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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看那只碗,看了很久。

碗在案上放着,旁边一盏灯。他拿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转完把碗放下。

“摆回去。”

赵恒站在案边。

“世子,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作假?俺带人去把那户查了——”

“查什么。”

“查这碗是哪家摆的!”

“摆碗的是雇来的。雇他的人不会站在朱雀门下。”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摆回去,照原样。每天添水,添到第七日。”

“为啥七日?”

“花钱雇人摆碗的,一定回来看结果。”

卫渊把碗推到案边。

“他等着看我砸不砸。我不砸,他就得再来看一眼。”

赵恒张着嘴,最后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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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是当天夜里。

他把一册名录搁在案上,翻开,手压在其中一页。

“三十五户,末将一户一户对过。三十四户对得上,名字、籍贯、里正的画押都有。”

“剩下一户。”

“对不上。”

陆敬的手指往下移。

“这户报的死者叫程守业,说是天授十二年冬没的。可这个名字,朱雀门那张告示上没有,林照那本册子上也没有,验押册上更没有。”

“三处都查不着。”

周朗坐在下头的杌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这个名字,老朽找着了。”

卫渊抬头。

“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头。”周朗说,“在活着放出去的那三十二个里头。”

屋里没人说话。

灯芯歪着,往上飘了一缕烟。

卫渊的手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一个活人的家里人,来给他摆碗。”

“是。”

“那就是说。”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三十二个,也没全活着。”

周朗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叠在膝上。

“老朽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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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后,营门口有人求见。

六十来岁的老人,一身粗布衫,佝着背。没带刀,也没带随从。

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高明拦了他两回,他就站在门口等,等到卫渊出来。

“你姓什么。”

“姓宁。”老人说,“世子若是问名册上那四个人,我是第三个。”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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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放在案上。

三层,木胎,漆掉得七零八落,提梁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子都朽了。

盒角有一处焦,焦得很深。

“北仓的送饭盒子。”宁老人说,“天授十二年到十三年,我在北仓送了一年饭。”

赵恒站在旁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卫渊把三层都抽出来看。空的,底板上有几道刀痕。

“底下。”老人说。

卫渊把最底那层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