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授十三年正月,出仓。”周朗的手指压在那一行上,“文书齐全,有画押。”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就是说。”他说,“那三十二个,也没全活着。”
说得挺轻。
周朗坐在那儿,两只手叠在膝上,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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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回来的时候脸不对。
她推门进来,先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
“世子。”
“说。”
“西山那三座坟。”她顿了一下,“宁老瓢那个葫芦,昨天被人从坟里挖走了。”
卫渊的手停在案沿上。
“葫芦?”
“下葬的时候,赵恒把那只葫芦搁在他棺盖上了。”苏瑶说,“说是他爱背那个,让他带走。”
“坟没动?”
“坟填回去了,填得挺齐。就是坟头那块土是新翻的,虚。”
卫渊站起来。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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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那片坡上,日头正落。
三座新坟挨着排。坟头没碑,只插了三块木牌,字是赵恒写的,写得很难看。
坡下头站着一个人。
老人,六十来岁,一身粗布衫,佝着背。
他跪在最左边那座坟前。
那座是最瘦的那个,宁老瓢。
他从怀里解下一只葫芦,往坟头上放。
放的时候找了半天位置,找到一块平的,才搁下。
然后他磕了个头。
磕完没起来。他就那么跪着,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风从坡上往下走,把坟前那几张黄纸吹得往一边贴。
卫渊在坡上看着。
赵恒在他后头,压着嗓子:“世子,要不要——”
“不下去。”
老人跪了很久。
日头落到山脊线底下去了,天开始发青。他才慢慢撑起来。
撑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把坟头。
膝盖上一层土。他没拍。
他往坡下走,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接着走。
卫渊看着他走出那片林子。
“赵恒。”
“在。”
“这三座坟,以后一日一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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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三百骑是第三日午后到的。
京城开了一扇门。就一扇,西南那个小门,平日走菜车的。
陆敬带一百禁军站在门里三十步。刀都在鞘里。
三百骑进来,马蹄踩在青石上,声音很齐。
领头那个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
小主,
陆敬往前迎了两步。
“沈城主,摄政王在西山老营等——”
“不去。”
陆敬愣住。
沈砚往北边指了指。
“北仓在哪儿。”
“出城十二里。”
“带路。”
“城主,摄政王——”
“我先看墙。”
沈砚说完就往马上翻。翻上去以后他回头看了陆敬一眼。
“他不来更好。”
那一夜,沈砚在北仓火场蹲了一整夜。
三百骑在外头扎着,没进去。韩通进去过两回,都被他挥手赶出来了。
他就蹲在那半边没塌的夹墙底下。
灰凉了,他也不生火。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在墙茬子上摸。摸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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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是第二日早上到的。
他一个人进去。赵恒站在门口。
沈砚还蹲在那儿。
他没起来,也没回头。
“你就是卫渊。”
“是。”
沈砚这才转过来。
三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那儿一块晒得发红,眼睛底下两圈青。
他手里捏着一块碎砖,捏了一夜。
“坐。”
卫渊蹲下来。
两个人在灰里对着。
“先说账。”沈砚说。
“说。”
“诏在谁手里。”
“不知道。”
沈砚看着他。
“墙里的匣子,二十年前放进去的。什么时候取的我不知道,谁取的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卫渊指了指那格空腔。
“印子还在。你自己量。”
沈砚把手伸进去,量了一遍。
量完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第二笔。”沈砚说,“云州都督府,给不给。”
“给。”
“这么快?”
“云州这一仗你打了。狼山三座粮营,你烧了两座。”卫渊说,“我不给,我以后连一封信都递不出去。”
“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沈砚说,“都督府设了,京城不派人,不收税三年,兵额我自己定。”
“兵额十五万封顶。”
“十二万。”沈砚说,“多了我自己养不起。”
卫渊愣了一下。
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往焦砖上一拍。
半枚铜牌。
断口毛刺立着,没磨过。
“这个我带来了。”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块。
一块是从皇陵地宫暗格里取的那半枚。一块是从火场灰里翻出来的、熔卷了的那块。
他把熔的那块搁在沈砚那半枚旁边。
沈砚往下看。
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两块摞起来。
摞不齐。熔的那块厚出一层,一压就往边上滑。
他试了两回,第三回没试。
“这块是从火里出来的。”卫渊说。
“谁烧的。”
“烧的人不想开这堵墙。”
沈砚把自己那半枚拿起来,翻了一面,又放下。
“你要是想骗我,你现在该说另外半枚在你手里,让我拿这半枚来换。”
卫渊没说话。
“我进京之前想过。”沈砚说,“我想,他要么给我一个先帝密诏,要么给我一个假的另半枚。我两个都准备了。”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你没骗我。”
灰被风吹起来一层,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沈砚往那半边没塌的墙上指了指。
“我爹的字,在哪儿。”
卫渊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格空腔往下的位置指给他。
“在这半边。”他说,“这半边没塌。”
沈砚跟过去。
他蹲下来,脸几乎贴在砖面上。
看了半晌,他抬起手,用袖子把砖上那层灰擦掉。
擦了三下。
砖面上有字。
刻的,很浅,笔画划穿了一处。三个字。
刻得最深的是最后那一笔,往下拖了很长。
沈砚的手停在那儿。
他没说话。也没哭。
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撑在焦砖上,撑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擦了。
“我在京城留三日。”他说,“三日之后我回云州。你要办的事,三日里办。”
“行。”
“还有一件。”沈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你那句口信是谁传的。”
“苏瑶。”
“替我谢她。”沈砚说,“她把话传全了。她说,你给我留了一条能不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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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三更过后,赵恒来敲门。
敲得很急。
“世子。”
卫渊从案上抬起头。案上还摊着那张名单。
“跟那个跛脚守陵人的两个人,回来了。”
“说。”
赵恒站在门口没进来。
“回来一个。”
厅里静了两息。
“另一个呢。”
“没回来。”赵恒的喉结滚了一下,“回来那个说,他们跟到城南一处旧驿,人进去了。他俩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
“守后门那个到现在没出来。”
“东西呢?”
赵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小主,
一只葫芦。
空的。木塞子丢了,口上一圈磨得发亮。葫芦身上很多划痕,横七竖八。
卫渊把它翻过来。
葫芦底刻着字。
密密的,一圈一圈往里绕。
刻得很浅,有些地方划穿了,有些地方重刻过两遍。
“念。”
赵恒把灯挪过来,凑上去。
“……甲字营,飞熊营,左骁营……”
他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了。
“三十七个旗号。”
卫渊的手停住了。
“三十七个。”
“是。”赵恒还盯着葫芦底,“世子,陆将军说过,宁老瓢能背下老国公麾下三十七个营的旗号——”
“他不识字。”
赵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灯焰晃了一下。
“他不识字。”卫渊说,“他背得下来,他写不出来。”
赵恒把葫芦往灯底下又凑了半寸,凑得手都在抖。
“那这……”
“照着描的。”
卫渊的手指落在葫芦底那圈字上。
“你看这几个笔画。断了两回,接回去的地方错了半分。识字的人不会在这儿断。”
“描一个字,得看一眼原件。”他说,“三十七个旗号,加底下那一行,他得看多少眼。”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撑了一下。
“那原件——”
“在他手里过过。”卫渊说,“他把字描在葫芦底上,葫芦背在身上,背了二十年。”
“原件呢?”
卫渊没答。
他把葫芦转了半圈。
“最后头那一行,念。”
赵恒把灯举得更近。灯焰烤得葫芦底那层旧漆冒了一点烟。
“天授十二年冬,三十二人出仓,入册者九。”
灯芯往下坠了一截。
卫渊把手指伸到葫芦底,顺着那一行字摸过去。
摸到“九”字的最后一笔,停住。
那一笔往下拖得很长,拖到葫芦底的边缘。
收笔处扎穿了一个小洞。
他把葫芦举起来,对着灯。
洞很小。
光从洞里透过来,落在他手背上,一个点。
“赵恒。”
“在。”
“这一笔跟墙上那三个字,是一只手。”
赵恒张了张嘴。
“墙上那三个字是沈砚他爹刻的。”
“嗯。”
“那葫芦底这一圈——”
“也是他。”卫渊把葫芦放下,“不识字的老卒,替一个快死的人,把三十七个营的旗号描了一遍。”
外头风起来了,把窗纸吹得往里鼓。
鼓到极处又弹回去。
“世子,”赵恒的声音很低,“那老卒守灵三年,一句话没跟人说过。”
卫渊看着案上那只葫芦。
“他跟人说了。”
“跟谁?”
“跟今天下午在他坟前跪了一炷香的那个。”
案上的灯,芯又坠了一截。
“赵恒。”
“在。”
“城南那处旧驿,今夜封。”
“末将带多少人。”
“不封人。”卫渊说,“封门。”
“啥意思。”
“守后门那个还没出来。”卫渊站起来,“我要他从前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