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北仓的火是在天亮前熄的

没人说话。

高明伸着脖子往纸上看,看了半天,小声问:“世子,就这些?”

卫渊没答。

他把纸转过来,自己看。

九个名字,划掉了七个。

剩下两行。

一行是”哑女”。

一行是苏瑶昨天报上来的,那个被三百匹马赎走的老萨满。没名字,苏瑶写的是“北驿萨满”四个字。

卫渊拿笔在这两行上头压了一下。

压完把笔搁下。

搁得挺轻,笔尖磕在砚台边上,没响。

高明看着他,想说话,被苏瑶用眼神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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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是自己爬来的。

后来高明说,他就出去打了盆水,回来门口就多了一个人。

她趴在门槛外头,右腿拖着。背上那块纱布洇出来一大片,颜色发暗。左手撑地,撑的是掌背,掌心那道口子还包着布。

她手里攥着那块木板。

高明扑过去要抱她,被她往边上推了一把。

她把木板举起来。

炭条写的,字很歪,第二行的收尾拖到了木板边上。

“墙是天授十二年冬砌的。砖出旧驿窑,窑上有戳记。”

卫渊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递到她眼前。

哑女看了两息,点头。

“你怎么知道。”

哑女把木板翻过来。

写字的时候她整条右臂都在抖,炭条在木板上戳出好几个坑。

“我送过饭。”

“送给谁。”

“砌墙的。”她写,“三天三夜。他们轮班,我一天送六趟。”

卫渊蹲下来。

“三天三夜。”

哑女点头。她把前头那行擦了,又写。

“头两夜是两个人。林照,还有一个瓦匠。”

“第三夜?”

炭条停在木板上。

停了很久。

木板上那一小块被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都磨白了。

“多了一个。”

卫渊没动。

“什么人。”

哑女摇头。她写:“背对着我。裹头。手上戴皮套。”

“皮套?”

她在自己左手上比了比,从手背比到手腕。

“瓦匠不戴皮套。”她写,“怕手滑。”

“他戴。”

“他戴。他不砌砖,他往墙里递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卫渊把那块碎砖搁在地上。

他没起来。

“手背到手腕。”他说。

哑女抬头。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木板旁边。

是那张油纸。里头是验押册上刮改过的那一页拓片。

一个右手掌印,五指分开,中指第一节压得最重,掌根那块几乎是白的。

右下角两个字:哑女。

“二十年前,那个人怕留掌纹。”卫渊说。

哑女的手指僵在炭条上。

“半年前,有人往这本册子上补了一副掌纹。”

灯焰往一边偏了偏。

“一个不肯留,一个抢着留。”卫渊把油纸折起来,“往里递东西的人,跟往册子上填名字的人,是一个人。”

哑女的呼吸变了。

她低下头,抓起炭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写了三个字,划掉。

小主,

又写。

“皮套是内府的。”

卫渊看着那行字。

“内府发的?”

“督办司验押用。”哑女写,“验押完,皮套要交回库。”

她顿了一下,炭条尖在木板上戳出一个坑。

“领皮套要画押。”

卫渊站起来。

“验押册烧不了,皮套的领用档也烧不了。”

“陆敬。”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内府库房,皮套领用档,天授十二年那一年的。”卫渊说,“你自己去取。别让看库门的知道你要哪一年。”

“是。”

“再一件。”

陆敬在门外站住。

“取完先来见我。别回你自己那间屋。”

门外静了两息。

“末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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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头那夜的事,是后来韩通说给赵恒听的。

沈砚看那封信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站着。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坐下了,坐在城墙垛口上,两条腿垂在外头。

看完他把纸递给韩通。

韩通接了,看了一眼就把纸捏起来了。

“城主,这是诱你入京。”

沈砚没接话。

“他连诏是什么都答不出来,凭什么让你带兵进京?他就八个字——不知道、我去拆、你要看就来。”韩通的手在纸上一顿,“这话哪儿有半点凭据?他是拿您当刀使。”

“他要是拿我当刀使,就该写‘先帝密诏’四个字。”

韩通愣了。

“那四个字我能不能信?”

沈砚从垛口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城砖上。

“我信了,我就得进京。他不写。”

“那更说明他没底!”

“他没底,他就实说。”

沈砚往北边看。

“韩通,我在云州蹲了十一年。收过多少封信?哪一封不比这个漂亮。”

韩通把纸摊平,摊了半天。

“城主。”

“嗯。”

“万一他真骗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城头风大,把他的披风吹得往一边贴。

“骗我,我拆了京城。”他说,“不骗我,我去拆那堵墙。”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住。

“开一门。”

韩通没动。

“开一门。”沈砚说,“选三百骑,跟我走。”

“剩下的呢。”

“谁也不许过界。”

那道门的门栓是老栓,一根整木,包了三道铁箍。四个人抬。

抬到一半有个人手滑,木头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得像鼓。

十五万人的营帐,那会儿正是天最冷的时候。帐顶上一层白气,全在往上冒。

三百骑出城的时候,狼山那边的消息刚到。

三座粮营,烧了两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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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取档回来是三更过后。

他从内府库房出来就直接来了偏厅,一路没进自己那间屋。

档摊在案上。

天授十二年,皮套领用,一整年。

一共十七笔。

十六笔都画了押,写了归还的日子。

第十七笔在冬月。

领了,没还。

画押那一栏是空的。

“没画押也能领出去?”卫渊问。

“按规矩不能。”陆敬说,“这一笔底下压了一枚小印。有印,就不用画押。”

“什么印。”

陆敬把那一页转过来,手指压在那枚印上。

小,方的。

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卫渊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

砖的侧面朝上,搁在那枚印旁边。

一样。

厅里没人说话。

陆敬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两块碎陶,摆在案上。

火油罐的碎片,弧度很大,是罐肩那一块。罐肩上一个窑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

“这是末将从北仓火场捡的。”陆敬说,“跟守城那天从工坊领上城墙的那批改良火油罐,同一个印。”

“你昨夜在营门口站着,怎么不进来。”

陆敬愣了一下。

“世子知道?”

“哨兵报的。”

陆敬把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末将想先弄清楚,是不是自己人。”

“是不是。”

“是。”陆敬把头低下去,“他不在禁军。禁军换的六十九个人里没有他。他在工坊。末将换人的时候,手伸不到工坊。”

“火油是从你手上出去的。”

“是。”

“上城墙那批,一共多少罐。”

“三百二十罐。用了二百七十一。”陆敬顿了一下,“余下四十九罐入了西库。末将今早去点,剩三十七。”

“少十二。”

“少十二。”

卫渊把那两块碎陶拿起来,对了一下弧口。

对上了。

他把碎陶放下,又把那页领用档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二十年前,他领皮套去砌墙。”

“是。”

“三天前,他领火油去烧墙。”

陆敬跪下了。

“末将该早报。”

“起来。”

陆敬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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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陆敬站起来。膝盖那块地砖上留了两个湿印。

“以后先来。”卫渊说。

就四个字。

陆敬躬身。

“末将记住了。”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卫渊又叫住他。

“下回说不清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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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早上添水的时候,来了个孩子。

七八岁,穿一件不合身的夹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他拎着一只小罐,罐口有豁。

他直奔第二十七只碗。

倒水的时候手不稳,洒了一半在青石上。

他愣了一下,蹲下去用袖子去擦。擦了两把发现擦不干,就不擦了。

卫石头蹲在城门洞子里,看见这孩子的脸就直起来了。

“大河哥。”

“咋。”

“前几日炭盆那儿领米的,有他。”

周大河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手往地上一按就要起身。

“抓。”

“别抓。”

卫渊站在他后头。

周大河转身:“世子,这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添水。”

“可他是那家雇的!”

“雇他的人给了他米。”卫渊看着那孩子,“他给谁添水,你问他,他答不上来。”

周大河嘴张着,最后蹲回去了。

“高明。”

“在。”

“灶上有饼吗。”

“有,早上刚烙的。”

“拿两个。”

高明跑去拿,拿回来两个还热的,塞给卫石头。

卫石头捧着饼过去。

他不会说话。走到那孩子跟前,把饼往前一递。

孩子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

“给你的。”卫石头说,“吃吧。”

孩子没接。

“真的。”

卫石头把饼往他怀里一塞,塞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抱着饼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跑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然后接着跑。

“跟着。”卫渊说,“别惊他。他往哪儿,回来告诉我。”

日头到中午的时候,跟的人回来了。

孩子进了西城一座宅子的后门。

那宅子门头上没匾,可门房是谢家旁支的号衣。

再往上问,账房只说是替一位程姓客商垫的米钱。

程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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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把册子送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暗得没什么预兆,就是暗了。

“查实了。”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程守业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

“在放出去的三十二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