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高明伸着脖子往纸上看,看了半天,小声问:“世子,就这些?”
卫渊没答。
他把纸转过来,自己看。
九个名字,划掉了七个。
剩下两行。
一行是”哑女”。
一行是苏瑶昨天报上来的,那个被三百匹马赎走的老萨满。没名字,苏瑶写的是“北驿萨满”四个字。
卫渊拿笔在这两行上头压了一下。
压完把笔搁下。
搁得挺轻,笔尖磕在砚台边上,没响。
高明看着他,想说话,被苏瑶用眼神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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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女是自己爬来的。
后来高明说,他就出去打了盆水,回来门口就多了一个人。
她趴在门槛外头,右腿拖着。背上那块纱布洇出来一大片,颜色发暗。左手撑地,撑的是掌背,掌心那道口子还包着布。
她手里攥着那块木板。
高明扑过去要抱她,被她往边上推了一把。
她把木板举起来。
炭条写的,字很歪,第二行的收尾拖到了木板边上。
“墙是天授十二年冬砌的。砖出旧驿窑,窑上有戳记。”
卫渊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递到她眼前。
哑女看了两息,点头。
“你怎么知道。”
哑女把木板翻过来。
写字的时候她整条右臂都在抖,炭条在木板上戳出好几个坑。
“我送过饭。”
“送给谁。”
“砌墙的。”她写,“三天三夜。他们轮班,我一天送六趟。”
卫渊蹲下来。
“三天三夜。”
哑女点头。她把前头那行擦了,又写。
“头两夜是两个人。林照,还有一个瓦匠。”
“第三夜?”
炭条停在木板上。
停了很久。
木板上那一小块被她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都磨白了。
“多了一个。”
卫渊没动。
“什么人。”
哑女摇头。她写:“背对着我。裹头。手上戴皮套。”
“皮套?”
她在自己左手上比了比,从手背比到手腕。
“瓦匠不戴皮套。”她写,“怕手滑。”
“他戴。”
“他戴。他不砌砖,他往墙里递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卫渊把那块碎砖搁在地上。
他没起来。
“手背到手腕。”他说。
哑女抬头。
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木板旁边。
是那张油纸。里头是验押册上刮改过的那一页拓片。
一个右手掌印,五指分开,中指第一节压得最重,掌根那块几乎是白的。
右下角两个字:哑女。
“二十年前,那个人怕留掌纹。”卫渊说。
哑女的手指僵在炭条上。
“半年前,有人往这本册子上补了一副掌纹。”
灯焰往一边偏了偏。
“一个不肯留,一个抢着留。”卫渊把油纸折起来,“往里递东西的人,跟往册子上填名字的人,是一个人。”
哑女的呼吸变了。
她低下头,抓起炭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写了三个字,划掉。
小主,
又写。
“皮套是内府的。”
卫渊看着那行字。
“内府发的?”
“督办司验押用。”哑女写,“验押完,皮套要交回库。”
她顿了一下,炭条尖在木板上戳出一个坑。
“领皮套要画押。”
卫渊站起来。
“验押册烧不了,皮套的领用档也烧不了。”
“陆敬。”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内府库房,皮套领用档,天授十二年那一年的。”卫渊说,“你自己去取。别让看库门的知道你要哪一年。”
“是。”
“再一件。”
陆敬在门外站住。
“取完先来见我。别回你自己那间屋。”
门外静了两息。
“末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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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头那夜的事,是后来韩通说给赵恒听的。
沈砚看那封信看了两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站着。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坐下了,坐在城墙垛口上,两条腿垂在外头。
看完他把纸递给韩通。
韩通接了,看了一眼就把纸捏起来了。
“城主,这是诱你入京。”
沈砚没接话。
“他连诏是什么都答不出来,凭什么让你带兵进京?他就八个字——不知道、我去拆、你要看就来。”韩通的手在纸上一顿,“这话哪儿有半点凭据?他是拿您当刀使。”
“他要是拿我当刀使,就该写‘先帝密诏’四个字。”
韩通愣了。
“那四个字我能不能信?”
沈砚从垛口上跳下来,靴子砸在城砖上。
“我信了,我就得进京。他不写。”
“那更说明他没底!”
“他没底,他就实说。”
沈砚往北边看。
“韩通,我在云州蹲了十一年。收过多少封信?哪一封不比这个漂亮。”
韩通把纸摊平,摊了半天。
“城主。”
“嗯。”
“万一他真骗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城头风大,把他的披风吹得往一边贴。
“骗我,我拆了京城。”他说,“不骗我,我去拆那堵墙。”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三级台阶又停住。
“开一门。”
韩通没动。
“开一门。”沈砚说,“选三百骑,跟我走。”
“剩下的呢。”
“谁也不许过界。”
那道门的门栓是老栓,一根整木,包了三道铁箍。四个人抬。
抬到一半有个人手滑,木头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得像鼓。
十五万人的营帐,那会儿正是天最冷的时候。帐顶上一层白气,全在往上冒。
三百骑出城的时候,狼山那边的消息刚到。
三座粮营,烧了两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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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取档回来是三更过后。
他从内府库房出来就直接来了偏厅,一路没进自己那间屋。
档摊在案上。
天授十二年,皮套领用,一整年。
一共十七笔。
十六笔都画了押,写了归还的日子。
第十七笔在冬月。
领了,没还。
画押那一栏是空的。
“没画押也能领出去?”卫渊问。
“按规矩不能。”陆敬说,“这一笔底下压了一枚小印。有印,就不用画押。”
“什么印。”
陆敬把那一页转过来,手指压在那枚印上。
小,方的。
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卫渊从袖里摸出那块碎砖。
砖的侧面朝上,搁在那枚印旁边。
一样。
厅里没人说话。
陆敬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又掏出两块碎陶,摆在案上。
火油罐的碎片,弧度很大,是罐肩那一块。罐肩上一个窑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
“这是末将从北仓火场捡的。”陆敬说,“跟守城那天从工坊领上城墙的那批改良火油罐,同一个印。”
“你昨夜在营门口站着,怎么不进来。”
陆敬愣了一下。
“世子知道?”
“哨兵报的。”
陆敬把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末将想先弄清楚,是不是自己人。”
“是不是。”
“是。”陆敬把头低下去,“他不在禁军。禁军换的六十九个人里没有他。他在工坊。末将换人的时候,手伸不到工坊。”
“火油是从你手上出去的。”
“是。”
“上城墙那批,一共多少罐。”
“三百二十罐。用了二百七十一。”陆敬顿了一下,“余下四十九罐入了西库。末将今早去点,剩三十七。”
“少十二。”
“少十二。”
卫渊把那两块碎陶拿起来,对了一下弧口。
对上了。
他把碎陶放下,又把那页领用档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二十年前,他领皮套去砌墙。”
“是。”
“三天前,他领火油去烧墙。”
陆敬跪下了。
“末将该早报。”
“起来。”
陆敬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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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陆敬站起来。膝盖那块地砖上留了两个湿印。
“以后先来。”卫渊说。
就四个字。
陆敬躬身。
“末将记住了。”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卫渊又叫住他。
“下回说不清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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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早上添水的时候,来了个孩子。
七八岁,穿一件不合身的夹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他拎着一只小罐,罐口有豁。
他直奔第二十七只碗。
倒水的时候手不稳,洒了一半在青石上。
他愣了一下,蹲下去用袖子去擦。擦了两把发现擦不干,就不擦了。
卫石头蹲在城门洞子里,看见这孩子的脸就直起来了。
“大河哥。”
“咋。”
“前几日炭盆那儿领米的,有他。”
周大河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手往地上一按就要起身。
“抓。”
“别抓。”
卫渊站在他后头。
周大河转身:“世子,这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添水。”
“可他是那家雇的!”
“雇他的人给了他米。”卫渊看着那孩子,“他给谁添水,你问他,他答不上来。”
周大河嘴张着,最后蹲回去了。
“高明。”
“在。”
“灶上有饼吗。”
“有,早上刚烙的。”
“拿两个。”
高明跑去拿,拿回来两个还热的,塞给卫石头。
卫石头捧着饼过去。
他不会说话。走到那孩子跟前,把饼往前一递。
孩子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
“给你的。”卫石头说,“吃吧。”
孩子没接。
“真的。”
卫石头把饼往他怀里一塞,塞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抱着饼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跑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然后接着跑。
“跟着。”卫渊说,“别惊他。他往哪儿,回来告诉我。”
日头到中午的时候,跟的人回来了。
孩子进了西城一座宅子的后门。
那宅子门头上没匾,可门房是谢家旁支的号衣。
再往上问,账房只说是替一位程姓客商垫的米钱。
程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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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把册子送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暗得没什么预兆,就是暗了。
“查实了。”他把册子摊在案上,“程守业不在死的那三十五个里。”
“在放出去的三十二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