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陆敬没跟进去。
他伸手解刀。
动作不快,也不慢。左手托住刀鞘中段,右手拇指顶在刀格底部往上一推,刀扣松开,把整把刀连鞘从腰带里抽出来。
腰带空了一块。他的手在那块空处停了一下。
皮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刀鞘挂得太久,皮子被压出了形状。
他走到卫渊面前,双手把刀递出去。然后跪下了。
铁甲撞在石地上。不算响,声音很干,嗑嗑两道。
“腰牌是我发的。”他说。“人是我点的。”
顿了顿。
“我不敢辩。”
卫渊低头看着他。
陆敬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了。卫渊以前没注意过。
诏狱门口的风挺大。九月底的京城,风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疼,但手背上会起鸡皮疙瘩。
卫渊看了他很久。
久到陆敬的膝盖在石板上开始微微打滑——甲片底下垫不了东西,铁磕着石头,跪久了会往两边滑开。
卫渊弯腰。
捡起刀。
然后把刀搁回陆敬手里。
手背碰到陆敬的手心。陆敬的手是凉的,手指有些僵。
“明早卯时,校场。”卫渊说。“三万禁军,全部列队。”
陆敬抬起头。
卫渊已经转身往府里走了。
身后传来陆敬站起来的声音——甲叶互相碰撞,磕磕碰碰的,站了两遍才站稳。
他也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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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没去吃饭。
他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出来。面是好面,但他吃不下去。
卫渊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赵恒问了一句。
“陆敬呢?”
“走了。”
“世子怎么说的?”
“没说。”
赵恒转过头。
“十一个云州弟兄的命——不追了?”
卫渊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前院那棵梧桐。树叶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
“你觉得是陆敬干的?”
赵恒没接话。
“你真觉得?”卫渊又问了一遍。
赵恒攥着馒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然后他把馒头往地上一摔。馒头弹了两下,滚到台阶底下的水洼里,浮着没沉。
“我觉得不是。”他咬着后槽牙。“但我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你把刀还给他。”赵恒站起来。“就算不是他干的,牌是他经手的,人是他选的。我不管他冤不冤,十一条命得有个说法!”
他声音大了起来,前院几个杂役都探头往这边看。
卫渊转过身。
“昨天夜里从巷子里拖出来的最后一个,”赵恒喉咙里像塞了东西,“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左手小指少一截,三年前在云州冻掉的。”
“他管我叫赵哥。”
“我拿什么去告诉他家里人?告诉他们统领跪了一跪,世子把刀还回去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卫渊看着他。
过了很久。
“你去找孟骁。”卫渊说。“让他把那十一个人的名字写下来。字要写大,一张纸一个名字。”
赵恒皱起眉:“写了干嘛?”
“明早校场上用。”
赵恒盯着他。
“三万人都得看清。”卫渊说。“这个说法,我给你。”
赵恒的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弯腰把水洼里那个馒头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嚼了几下咽下去。噎得胸口一哽。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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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卫渊点了两根蜡,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旧账册。
蜡不好,油烟大,屋顶熏得黑乎乎的。蜡油顺着铜座往下淌,滩了一案几。他拿了块碎布垫在下面,碎布也被油透了。
账册是二十年前镇北后营的支出流水。纸张发脆,中间有几页粘在一起,他拿小刀慢慢挑。挑到第三页的时候刀尖戳破了纸。
他骂了一句。不是什么文雅的话。
挑开那页之后,他看见了一笔支出。
“天授九年秋,拨制印银四十两。内府铸印房领,不入公账。”
四十两银子铸印。什么印值四十两。
卫渊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翻了七八页,又看见一笔。
“天授十年春,补印银十二两。旧模损毁,另铸。”
旧模损毁。
他又翻了十几页。第三笔在天授十一年冬天。
“拨制印银三十两。此次模具交内府永存,不得私毁。”
“不得私毁”四个字,下笔很重,墨渗到了纸背面。
卫渊把账册合上。
然后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