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叫得很轻。
卫渊蹲下来。
和他平视。
孩子身上有股很淡的沉香味。
宫里熏出来的。
可那味儿底下压着潮气,像是一路躲着墙根跑过来的。
“谁跟你说玉玦的事?”
卫渊问。
小皇帝没答。
卫渊又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玉玦能调兵?”
小皇帝手指攥得更紧。
“他说……”
他声音有点发颤。
“他说拿着这个的人,能调九千玄甲。还说,还说……”
孩子卡住了。
风吹进来。
营门口的火把晃了一下。
火油没添足,焰头缩成豆大一点,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卫渊耐心等着。
小皇帝眼泪落下来一颗。
砸在玉玦上。
“他说阿叔会杀我。”
赵恒站在后头。
脸色一下沉了。
陆敬抬了抬眼。
又迅速低下。
谁都没说话。
卫渊看着那块玉玦。
这东西他见过一次。
先帝驾崩前,放在小皇帝枕边。
那时候小皇帝还不懂事,抓着玉玦往嘴里塞,被奶娘抢下来,哭得整个偏殿都听得见。
卫渊伸出手。
小皇帝猛地往后一缩。
卫渊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拿。”
他说。
小皇帝看着他。
卫渊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你自己拿着。”
小皇帝没动。
卫渊便伸出一根手指。
把那块玉玦慢慢往孩子掌心里按回去。
玉边压进掌纹。
小皇帝手疼。
想松。
又不敢松。
“记三句话。”
卫渊说。
“哪三句?”
“以后有人让你下旨,问你要兵,问你杀谁,你先说——朕不知道。”
小皇帝嘴唇动了动。
“朕不知道。”
“第二句,问摄政王。”
“问摄政王。”
“第三句。”
卫渊顿了顿。
“把这话记下来,等阿叔回来。”
孩子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等阿叔回来。”
卫渊让他连着说了三遍。
第三遍时,小皇帝声音稳了一些。
陆敬跪在旁边。
膝盖底下的土被甲片压出两个坑。
他听得很清楚。
也明白卫渊要他听清楚。
卫渊站起身。
“陆敬。”
“臣在。”
“陛下第三句话,逐字记下。今夜值守的校尉、营门守卒、这两个内侍,都按手印。”
陆敬抬头:“臣明白。”
“少一个字。”
卫渊看着他。
“你来补。”
陆敬喉结滚了一下。
“是。”
小皇帝忽然拉住卫渊衣角。
他的手很凉。
“阿叔要去哪儿?”
卫渊低头看他。
“潼关外。”
“带多少人?”
“一千。”
小皇帝的手抓得更紧些。
“那京城呢?”
“京城有陆统领。”
小皇帝看向陆敬。
陆敬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手背。
一动没动。
卫渊蹲下。
把孩子衣襟上歪掉的系带理正。
那根带子打得很差,结扣拧成一团,大概是内侍慌乱中系的。
“你回宫。”
卫渊说。
“明天早上照常上朝。有人问,就说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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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渊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院里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
又想起北仓墙上那行字。
二十年了。
有些话从墙缝里钻出来,还是能扎人。
“事情办完就回。”
小皇帝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两步。
又回过头。
“阿叔。”
“嗯。”
“玉玦不给你,真的行吗?”
卫渊看了他一眼。
“你拿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个小内侍扶着他往外走。
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小皇帝又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了。
他真的回头了。
营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
发出一声闷响。
赵恒吐出一口气:“这谁他娘的干的?”
“找人问。”
卫渊说。
“问谁?”
“先问那两个内侍。”
陆敬起身。
甲片上沾了土。
他看了卫渊一眼:“陛下鞋上的泥,是从西偏门进来的。西偏门外头连着护城河。”
卫渊点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明天之前,把西偏门今夜出入的人全找出来。”
“若牵扯宫里——”
“那就记名字。”
卫渊道。
“先别惊人。”
陆敬沉默片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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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子时,哑女来了。
她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门板一头高一头低。
抬的人手不稳,走到营帐前险些把她颠下来。
赵恒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碰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湿透了。
不是雨水。
是冷汗。
她嘴唇发白。
右手紧攥着一截木炭。
指缝全黑。
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
用粗麻布裹着。
尸首很小,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谁?”
周朗问。
抬门板的人是内府一个跑腿的小吏。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御膳房添茶的,叫阿豆。今夜戌时发现吊死在杂物房。哑姑娘让我们抬过来,说,说不能动绳子。”
卫渊走过去。
尸体脖子上勒痕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