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那根绳还在。
两道绕过来,拧成三股,死结收得很紧。
和诏狱那个七品旧吏,一模一样。
周朗脸色发白。
“内府结法。”
哑女抬起手。
她没力气写长字。
木炭在门板上划得歪歪扭扭。
只写了四个。
**内府结法。**
写完,她手一松。
木炭滚到地上。
卫渊俯身捡起来。
递回她手里。
哑女没接。
她盯着那具尸体。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很古怪。
赵恒皱起眉。
他跟哑女打交道多年,从没听她出过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
断断续续。
“活……着的……”
她喘了一下。
额角青筋鼓起来。
“活着的四个。”
卫渊站着没动。
哑女眼眶发红。
继续挤出后半句。
“还剩……三个。”
说完这句话。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偏过头。
昏了过去。
赵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
又咽回去。
周朗蹲下摸了摸她手腕:“脉乱得厉害。像是伤了嗓子,又强行说话。”
“找军医。”
“军医在给孟骁换药。”
“把人拖来。”
赵恒立刻转身。
卫渊看着门板上那四个字。
炭灰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内府四暗桩。
死了一个。
剩下三个。
谁是另外两个?
姚老匠算不算一个?
那个哑了二十年的老头,是不是早就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对。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周朗。”
卫渊说。
“在。”
“姚老匠那边,加人。”
周朗一愣:“不是说只看不动?”
“还是不动。”
卫渊道。
“但盯着的人换成两班,别用卫府的人。去找宁老瓢借几个跑河道的。”
“他肯借?”
“给钱。”
“给多少?”
卫渊想了想。
“先欠着。”
周朗张了张嘴。
卫渊已经转过身。
“还有,明天一早,御膳房、西偏门、铸印房外巷,三处地方的黄泥,各取一包。别混。”
“明白。”
周朗走出去。
又折回来:“世子,西行的事……”
“照旧。”
“哑女这边——”
“他们就是想让我回头。”
卫渊望着帐外。
夜色黑沉沉的。
营地远处有马在嚼草。
嚼得很慢。
草料里掺了点麦麸,马不爱吃,鼻子里不停喷白气。
“我回头,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赶我。”
卫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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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他们才会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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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刚过。
一千人出了西门。
没打旗。
也没吹号。
马蹄上裹了布。
踩在城外的冻土上。
声音闷得很。
京城城墙越来越远。
墙头灯火缩成一串发黄的小点。
赵恒骑在卫渊左边。
背着刀。
腰上还挂着半袋没吃完的干饼。
“真就一千?”
他问。
“嗯。”
“陆敬那儿三万禁军,你只带一千旧部。要是潼关外真有三千人——”
“那就看三千人里头,有多少真想打。”
赵恒听得烦。
“你每回都这样。”
“哪样?”
“把人往好处想。”
卫渊看着前头黑漆漆的官道。
“我没有。”
“那你还——”
“我是把人往怕死处想。”
赵恒一怔。
卫渊没再说。
队伍走到一处荒坡时。
他忽然勒住马。
路边长着几丛野菊。
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
剩一点黄贴在枝头。
卫渊下马看了一眼。
也没摘。
就站了片刻。
赵恒在马上等得不耐烦。
“赶路呢。”
“知道。”
“那你看花干什么?”
卫渊重新上马。
“没看花。”
赵恒“啧”了一声。
天快亮时,潼关已经在前头露出轮廓。
关外风更大。
吹得人脸发木。
高明始终落在队伍后面。
没怎么说过话。
他那双靴子换过了。
干净得很。
连泥点都没有。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
高明也正看着路边。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车辙。
车辙里嵌着黄泥。
泥色发黏,和京城护城河边的差不多。
高明翻身下马。
蹲下去。
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
“世子。”
“嗯?”
“这条路上,昨夜有车先过去。”
卫渊勒住缰绳。
“几辆?”
“一辆。”
高明看了看车辙深浅。
“拉得重。”
风从潼关那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土腥气。
也带着烧过纸钱的味道。
卫渊抬头望向关外。
天边刚泛白。
旧屯的方向,一面灰白色的小旗挂在哨塔上。
隔得太远。
看不清针脚。
只能看见旗上那个模糊的半月。
半月底下。
像是多了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