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两针旗下不让路

门匾歪了,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发亮,缝隙里积着黑泥。推门时,木轴发出一声长响。

里面比外头暖。墙厚,风进不来。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草上落了不少灰。正中一张长供桌,供桌后没有神像,挂着一排木牌。

木牌很多。有些写着名字,有些只写编号。

“北仓乙三十七。”

“北仓乙四十一。”

“军需转运,暂留。”

每块牌子下面,都压着一小截白布。

赵恒看得脸色发沉。

“这不是祠堂。”

“是。只是供的不是死人。”

“那供的是什么?”

卫渊走到最里面。

“没回来的人。”

赵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高明走到供桌旁,敲了敲桌板。木头中间传出空响,两边的声音却实。

赵恒又要拔刀。

“别砍。”

“我还没砍。”

“你刀都拔出半寸了。”

赵恒低头一看,赶紧按回去。

卫渊蹲下来,摸了摸供桌底下的地砖。地砖缝里有新填的泥,泥色比旁边深,边缘粘着半点白蜡。

他用短刀刀鞘挑开泥缝。

里面露出一截白玉。

玉质很润,边缘泛着一圈青色。卫渊伸手取出来,玉片上沾着潮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赵恒凑过来。

“玉狐?”

卫渊没答。

这枚玉狐比他手里的半块完整得多。伏在云纹上,四肢和尾巴都刻得清楚,兽首回望,眼睛处嵌着两粒极细的黑石。

赵恒压低声音:“这东西能号令玄甲?”

“你试试。”

“我?”

“你拿着,去门外喊一声。”

赵恒脸一绷:“我又不是傻子。”

“所以你也知道,玉不是兵符。”

赵恒伸手就要拿。

卫渊用刀鞘挡住了他。

玉狐底部有一圈浅黄的蜡痕。蜡已经冷了,却还留着被手指压过的指印。供桌下面原本有一层灰,玉狐压出的痕迹很新,周边的灰还没落平。

有人把它取出来过。

又放了回去。

——特意等他们来拿。

卫渊用布将玉狐包好,放回原处。

赵恒不解:“不要?”

“先放着。”

“放着等别人拿?”

“等别人以为我们拿走了。”

赵恒皱眉。

“你又想钓谁?”

“还不知道。”

“那你就先下饵?”

卫渊站起身,膝盖被地砖硌得发麻,揉了一下。

“鱼多的时候,先看水往哪边动。”

赵恒挠了挠头。

“我听着有道理。”

“本来就有。”

“我只是说听着。”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马嘶。不是一匹。

紧接着,屯西马场的黑门从里面推开。门轴拖过地面,发出粗重的摩擦声。墙头弓手同时转身,箭没上弦,却都握到了弓身。

赵恒按住刀柄。

“他们出来了。”

卫渊走到祠堂门口。

马场里先出来十几名披甲士卒,甲片颜色不一,有旧有新。有人穿云州骑营的皮甲,有人套着禁军样式的铁片,还有两个只披了半身棉袄,手里的刀却磨得很亮。

没有列阵。更多是被叫出来看门的。

最后走出来一个高壮男人。左脸一道旧刀疤,从眉尾拉到耳根,疤已经发白,疤皮起了褶子。

他没有骑马。走到门口时,先把脚边一块冻土踢开,露出下面的石阶。

“卫世子。久等了。”

“你认识我?”

“京城来的兵,画像传了三日。想不认识也难。”

“你叫什么?”

“韩魁。”

“这里的主事?”

“沈将军死前,叫我看着门。”

“看什么门?”

韩魁没有马上答。他的目光越过卫渊,落到祠堂里。供桌安安静静,玉狐仍压在桌下。

“看旧屯。”

“旧屯有什么值得三千人看?”

“人。”

“人不会自己跑。”

“有些人会。”

韩魁抬手。后头的士卒齐齐停住。

赵恒往前挪了半步:“你们挂着两针半月旗,拿着假诏,把三千人关在马场里。现在又说看人。韩将军,你这话自己信吗?”

韩魁看了赵恒一眼。

“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谁信?”

“死去的沈将军。”

赵恒被堵得脸都黑了。

卫渊看向韩魁手里。

韩魁右手握着一卷发黄的布帛,边缘已经磨烂,露出里面细麻线。

“先帝旧令?”

韩魁把布帛递给身边士卒。那士卒走过来,停在三步外,将布帛举起。

卫渊没接。

“念。”

赵恒扫了那士卒一眼:“你会念吗?”

士卒脸涨得通红:“会。”

他展开布帛,磕磕绊绊念道:

“先帝口谕……旧屯三千军,守屯,不得擅离。凡京中来使,非持内府铜符,不得入马场。违者,按叛军论。”

“哪一年?”

“天授七年。”

“先帝还活着?”

“活着。”

“盖印了吗?”

“口谕,没有印。”

“谁传的?”

士卒不说话了。

韩魁接过布帛,重新卷好。

“沈将军亲耳听见。”

“沈砺?”

“是。”

卫渊摸了摸袖口。

“沈砺已经死了。”

“所以没人能证明他听见的是不是这句话。”

韩魁盯着卫渊:“但也没人能证明不是。”

风从马场门里冲出来,马粪和湿草的味道很重。赵恒皱着鼻子往旁边偏了偏脸。

卫渊看见马场角落堆着几十捆草料,盖着油布,压得很严。可最外头那捆草的麻绳断了,草缝里露出一片灰白色纸角。

那纸的纹路,和伪诏抄本一模一样。

【伏笔:军需库纸张已从京城流到旧屯,幕后之人控制的并不只是铸印房,也可能伸进了军需转运。】

卫渊收回目光。

“我进祠堂,只看牌位,不动你们的人。”

“看完呢?”

“看完再说。”

“若我不让?”

“你已经让我进来了。”

韩魁的眉头动了动。

“我没让。”

“你把门打开,派人出来说话。门既然开了,就不是不让。”

赵恒低头咳了一声。

韩魁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小主,

“祠堂可以看。”

“马场呢?”

“不能。”

“暗室呢?”

韩魁的手指在布帛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点动作很小,卫渊看见了。

韩魁声音低了些:“世子知道得不少。”

“你猜的。”

“我不喜欢猜。”

“那你就别猜。”

韩魁没有再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士卒跟着退开。退得不快,脚步却齐得不正常。三千人不出营,把每一步都踩得整整齐齐。

高明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

“后面有车辙。通向马场。”

韩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落了一瞬。

高明却把手按到了刀鞘上。

两人之间有一点极短的停顿。

卫渊察觉到了,没有追问。

“高明,你去看。一个人。”

赵恒立刻道:“一个人去马场后面?那边可是三千人。”

“所以才让他去。”

高明看了卫渊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祠堂后墙,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道:“世子,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

“我会让赵恒去找你。”

赵恒:“为什么是我?”

“你跑得快。”

“我哪回不是跟着你跑?”

“所以熟。”

赵恒没话了。

高明翻过一截倒塌的土墙,身影很快被枯草挡住。

卫渊注意到,韩魁拇指一直在布帛边缘摩挲。布帛上沾了蜡,摩挲几下,指腹便留下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