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七槐抬起自己的手腕。
“二十年前,能留下这种疤,又能自由出入内府的,没几个。”
卫渊把饭盒翻过来。
底部油垢下,藏着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一个“冯”字,被人刻到一半又用刀刮过。
太子看着那道痕,喉咙发紧。
“他不是后来才进北仓。”
没有人说话。
“青狐早就在里面。”太子说。
雨水顺着破掉的瓦缝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边。
卫渊忽然想起三岁那年,母亲房里总有苦参汤的味道。那时候他病得厉害,躺在床上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母亲让那人滚,说他手上有内府的香灰。
门外那个人走路时,左脚拖过地面。
卫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股药味,连同女人压低的声音,怎么也散不掉。
“世子。”周朗叫他。
“嗯。”
“领头的拿出调令了。”
那甲士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绢,抖开时故意让门外的人都看见。
“兵部调令在此。韩魁抗命,卫渊私放逆党,今日一并拿下。”
周朗接过调令,只看了一眼便说:“日期不对。”
刀疤甲士冷笑:“你又懂兵部了?”
“我不懂兵部。”周朗说,“但我懂纸。你这道调令的日期,比你们腰牌铸成的时间早了七天。”
“胡说。”
周朗用指甲刮过封蜡。蜡屑落下,里面夹着几粒黑色金属粉。
“不是胡说。”他把粉末摊在掌心,“铸印房的铁屑。内府先铸腰牌,后补调令。你们拿的是给死人看的命令。”
赵恒提着水桶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顺手把半桶水泼到一名甲士脚边。
那甲士低头看着湿透的靴子。
赵恒说:“手滑。”
卫渊抬了抬手,止住赵恒继续说下去。
“周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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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现在。”卫渊看向太子,“不以皇子身份,以北仓案证人的身份。”
太子站直了些。
“说三次见青狐。时间、地点、送药人,还有他让你做了什么。”
“若我说假话?”
“周朗当场记下。将来有人翻案,先翻你的。”
太子看着那支炭笔,像看着一把不太锋利的刀。
“好。”
他讲了。
讲到低盐饭时,梁七槐忽然抬起头。
“两片腌萝卜?”
“每次都有。”
“他有没有说药已经入饭?”
“没说。饭送来之前,会敲三短一长。”
梁七槐站到石板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第三库给重伤囚犯送药,也放两片腌萝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让送饭的人知道药已经下了。要是囚犯没吃,第二班饭役便会记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队甲士。
“他们不是来接管旧屯。”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见了。
“他们是来把这套旧规矩最后用一次。”
刀疤甲士忽然砍断了祠堂外的拒马绳。
绳索崩开,拒马歪倒。几名甲士趁乱冲向后营,火把被扔进粮棚。
赵恒大骂着追过去。
韩魁也动了。他没有追甲士,而是转身对旧屯军户喊:“提水!把后墙的麻袋都搬开!”
那一刻,他终于把枪尖对准了外面。
“谁敢再进祠堂,先过我这一枪。”
刀疤甲士停了一下,随即抬弩。
赵恒在火场里撞翻一根木柱,火星漫天飞。他从粮棚里抱出铁匣,手背一片红肿。
“周朗,接着!”
铁匣飞过两个人的头顶,砸在周朗脚边。
周朗打开匣子,看见里面一枚枚饭役铜牌,半天没有说话。
梁七槐蹲下去,捡起最上面的那块。
铜牌背后刻着编号。正面是一个磨掉的“饭”字。
“这是内府铸的。”他道,“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什么意思?”
“活人的牌要有名。”梁七槐摩挲着牌边,“这种只有编号的,是送进第三库以后,怕人认出来,临时换的。”
周朗翻过几枚,手指逐渐发凉。
“这里有三十七块。”
“三十七?”赵恒问。
梁七槐看着铁匣底部。
“还有一块,在下面。”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枚沾着黑垢的铜牌。
牌上的编号只有两个字。
乙三十二。
韩魁站在雨里,脸上被火光照得一半红、一半黑。他看见那块牌,枪尖慢慢垂了下去。
石板下面,忽然传来三声急敲。
不是送药暗号。
高明把耳朵贴近石面,脸色变了。
“有人在指路。”
“指哪儿?”卫渊问。
高明抬头,看向祠堂西墙那块没有牌位的木板。
“不是求救。”他说,“他在让我们找东西。”
卫渊走过去。
木板拆开后,饭盒静静躺在暗格里。盒底那个被磨掉一半的名字,在火光里显出一道细细的刻痕。
太子走近,隔着几步看了许久。
“第三次见面,他伸手推过药碗。”
“手上有什么?”卫渊问。
“腕子上有一道旧疤,绕半圈。”太子说,“他推碗时,袖口落下来,我看见了。”
梁七槐盯着饭盒,嘴唇发干。
“那是北仓饭役的验伤疤。冯吉做内府副总管之前,曾在第三库领过三个月的饭役牌。”
卫渊终于问:“冯吉是谁?”
梁七槐没有回答。
祠堂外,援军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道,两道。比刚才更近。
刀疤甲士忽然咬紧牙关,脸颊鼓起。他要咬破牙缝里的蜡片。
高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高明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拇指压住关节,向上一抬。那甲士的嘴被迫张开,半片白蜡从齿缝里掉在地上。
动作不重,却正好卡住了发力的位置。那人试着挣开,肩膀才动,手肘便被高明反拧到背后。
高明说:“不是毒。”
周朗捡起蜡片,闻了闻,又在雨水里化开。
“麻蜡。会让舌头失去知觉。”
“他们不想让人说话。”赵恒道。
高明看了刀疤甲士一眼。
“也没打算让他死。”
“那是为什么?”
“死人不能指路。”
卫渊回到石板前。
“沈七。”
下面没有回应。
“乙三十二。”
石板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你认识卫崇远?”
过了很久,门后才传出声音。
“沈七不是沈毅。”
太子的脸色变了。
“沈毅在下层。”那声音断断续续,“活着。”
卫渊的手指贴在石板上,指腹被雨水浸得发凉。
“他为什么不见我?”
“他不肯。”
“为什么?”
里面的人喘了几下,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一点血。
“他说……你还没走到该走的地方。”
“什么地方?”
“第三库下面。北仓下层。”
车轮声在地底突然加快。
不是一辆车。像有几辆旧车同时在黑暗里相撞。
石板缝隙里涌出一股冷风,吹灭了祠堂里最后一点炭火。
卫渊看见那只染血的铜印从缝隙里滑出来,印背的半个“冯”字在黑暗中一闪。
紧接着,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倒。又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关上了门。
卫渊没有立刻撬开石板。
他想起父亲在北仓留下的那句话——先救被困的人,别追车。
可父亲现在说,不肯见他。
这两句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
石板下面没有再敲。
只有伤者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