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祠堂门口那片泥地被人踩烂了,脚印叠着脚印,积水泛黑。方才粮棚起火,焦味顺着风钻进来,压过了香灰和血腥气。屋檐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缝上,听久了,像有人躲在下面拿指头轻轻敲。
刀疤甲士被高明压在石板边。
高明左肩的箭伤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他没让人包扎,右膝抵住对方后背,反拧着那人的手臂。刀疤甲士的脸贴在泥水里,嘴巴张着,舌头发麻,发不出完整的音。
他还在挣。
不是想逃,像是想把自己撞死在石板角上。
“别让他磕着。”
卫渊说。
赵恒愣了一下:“这种人还管他脑袋?”
“脑袋磕坏了,谁替我们认印?”
赵恒明白过来,蹲下去,把刀疤甲士的额头从石板边拖开。动作不算轻,甲士的脸在泥里擦出一道血痕。
“老实点。”赵恒喘着粗气,手背上的燎泡被雨水一激,疼得抽了一下,“你死了倒省事,俺也去得替你找名字,麻烦。”
祠堂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周朗找来一盏没被雨浇透的油灯,灯芯湿着,点了三次才亮。火苗小得可怜,风从门里灌进来,灯光便左右晃。供桌上摊着转运残页、饭役铜牌,还有那半枚沾血的铜印。
卫渊抬手,敲了三下供桌。
笃,笃,笃。
这是他近来想事时的习惯。敲到第三下,手指就停住。
“赵恒,把门全打开。”
赵恒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潼关援军已经堵在院中,十几杆长矛立着,矛尖上挂的水珠不停往下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披着半旧的青灰甲,胡子没刮干净,脸色比雨天还阴。
“全打开?”赵恒问。
“打开。”
赵恒过去踹开门板。
两扇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外头的人立刻看见供桌上的东西,也看见地上被按住的内府甲士。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援军领将没急着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先看卫渊,又看韩魁,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那半枚铜印上。雨水顺着他的盔沿滴下来,打在甲片上。
“这东西哪来的?”
“石板下面。”卫渊说。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水洼,溅起一点泥。他没碰铜印,只弯下腰,盯着印背那半个被磨掉的字看了很久。
灯火映着他的脸。
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了。
“这是内府铸印房的副印。”
赵恒问:“什么副印?”
“转运副印。”援军领将抬头,“二十年前,北仓有些东西不走正账。不是军令,也不是囚籍,要靠这种印记开门、领车、换人。印不大,只有拇指半截。可拿着它的人,能进第三库。”
他说到“第三库”时,地上的刀疤甲士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高明看见了。
他把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折。刀疤甲士疼得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脸侧贴着泥,眼珠却死死盯着铜印。
“你认识?”高明问。
那人没答。
他舌头麻着,也答不出来。
赵恒站起身,雨水从他额前往下流:“既然你认得,印是谁的?”
援军领将脸色不太好看。
“末将只在内府旧档里见过样子。”
“没问你见没见过样子。”赵恒朝他走去,“问你认不认得人。”
“赵将军。”卫渊叫了他一声。
赵恒脚步顿住。
卫渊没说别的,只是看了他一眼。赵恒嘴里那句骂人的话绕了一圈,吞了回去。
援军领将抹掉下巴上的雨水,声音压低些:“旧档房不是末将能做主的地方。当年管档的人死的死,调走的调走。如今潼关守将也不是原来那位。末将若把一个名字随口说出来,明日死的未必是末将一个。”
“你怕援军里有内府的人。”周朗说。
援军领将看向他。
周朗拿着炭笔,手指冻得有些白。他刚才一直在记太子的供词,衣袖沾了泥,账册边缘也湿了。他把炭笔放在供桌上,翻开那几页残证。
“你怕有人听见。”周朗说,“那就不说名字。先认这些。”
他把名单压在油灯旁。
雨雾飘进来,纸角很快卷起。周朗用一枚铜牌压住,开始念。
“甲七十二,韩二狗。天授十二年冬,押粮入北仓,未归。”
院里安静了一下。
援军队伍里有个瘦高士卒忽然往前挤,长矛掉在泥里。他看着供桌上的一块腰牌,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是……那是我大哥的。”
没人接话。
他把腰牌拿起来,翻过来,反复擦着上头的泥。
腰牌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孩童用针一点点扎出来的。那士卒看见后,蹲在地上,肩膀塌了下去。
“他走时说,过两个月回来给娘补屋顶。”他说,“屋顶后来塌了。娘等到眼睛都看不见,还说他会回来。”
周朗继续念。
“甲八十一,韩石头。北仓当值,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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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后面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哥”。
“乙三十二,沈毅。改沈七,转下层,未销籍。”
这一次,援军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卒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得太急,膝盖砸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沈副将……”他低着头,双手撑地,“我在乙字营待过。沈副将不是死了吗?”
韩魁站在石板前,手里的枪杆慢慢往下沉。
没人看他。
可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问的不是沈毅,是问当年那些被一句“全员战死”盖过去的人。
援军的长矛一根根垂下来。
没有人喊什么大义。雨太冷,死人名单太多,谁也喊不出来。
太子站在木牌墙边,肩头的血又渗了出来。他看着那些低下去的矛尖,忽然伸手探进贴身的夹层。
动作很慢。
赵恒先注意到他。
“你又掏什么?”
太子没理他。
他从里头取出一只玉狐。
白玉被体温焐得发润,狐身伏在云纹上,眼睛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尾端却有一道斜裂,裂口像是被钝器砸过,边缘发白。
梁七槐见到玉狐,呼吸一滞。
“红眼。”
赵恒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刀柄,却没拔出来:“你还有一只?”
太子抬头:“这是我自己的。”
“什么叫你自己的?”赵恒声音抬高了,“青狐是不是告诉你,合上它,九千玄甲就能听你的?”
祠堂内外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旧屯军户本就绷着一根弦。方才名单念出来,他们的心刚松一点,此刻听见“九千玄甲”,又有不少人摸向兵器。
太子握着玉狐。
玉很凉。
他咳了两声,抹开唇边一点血丝:“他说过。”
“你信了?”
“信过。”
这回他没有躲,也没有给自己找话。
“我以为,只要有兵,父皇就会重新看我一眼。那些人也不会再拿我当个随时能换的牌子。”太子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狐,“可我拿到它以后,没人来认令,没人来听调。我连玄甲营在何处都不知道。”
赵恒骂了一句,又觉得骂得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