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着那只靴子,手指停在靴跟处。
“我以前也领过一双。”
仓里安静了一下。
梁七槐把靴子放回去,像是烫手。
“但我的没有剪底。剪底的,是进第三库以后的人。”
卫渊走到杜三槐面前。
杜三槐还被压着,脸贴在湿草上,鼻尖冻得发红。
“每趟车,谁装草?”
“不知道。”
“谁封车?”
“不知道。”
“后门谁验牌?”
“我、我真不知道。”
卫渊没有动手。
他只是抬头:“周朗。”
周朗翻开账册,翻到夹着红绳的一页。
“杜三槐,家住西市柳叶巷。六月初七,付药钱三两四钱。七月十九,又付药钱四两。八月初三,向牙行赎回一名女童,花银十二两。”
杜三槐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周朗读得有些别扭。他不是擅长审人的人,读到“女童”时还停了一下,像觉得这两个字太重。
“你一个草料仓管,每月俸钱八百文。”周朗道,“三个月的俸钱,不够你家第一笔药钱。”
杜三槐没吭声。
“你家里谁病了?”卫渊问。
“我娘。”
“赎回的是谁?”
杜三槐眼眶发红。
“我闺女。”
“从哪儿赎的?”
“牙行。”
“为什么进牙行?”
杜三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雨声钻进仓里。外面有人在跑,踩着积水,啪嗒啪嗒的,听得人心烦。
卫渊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们给你钱,让你看着车。你不肯,就拿你娘的药和你闺女的卖身契堵你的嘴。是不是?”
杜三槐把脸转开。
“你不说,我也能查。”卫渊道,“可你拖一个时辰,他们就多一个时辰把人挪走。你闺女赎回来了吗?”
“回来了。”
“在哪儿?”
“她在家。”
“那你今晚为什么还替他们守仓?”
杜三槐的肩膀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他们说,赎回来不算还清。”
他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只负责夜里换草料封条。车进来时,草是干草,出去时还是干草。别的我不看,也不许看。押车的人从来不露脸。”
“谁和你交接?”
“一个人。”
“长什么样?”
“没见过。”
赵恒的亲兵骂道:“没见过你收谁的钱?”
杜三槐摇头。
“他隔着门帘递牌。就一只手。”
太子站在仓门外,听到这里,手指捏住了门框。
“手腕上,有疤吗?”他问。
杜三槐抬头看他。
“有。”他说,“绕半圈。旧伤,颜色发灰。”
太子的脸白得像仓外的雨。
他没再说话,只从袖里摸出那只红眼玉狐。玉狐被他攥得发热,狐眼却还是红的,看着很不舒服。
“第三次见我。”太子低声道,“也是这只手递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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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看过去。
太子笑了笑,笑得很干。
“我还把它当兵符。原来就是块开门的假玉。”
梁七槐接过玉狐,拿去仓里烧水。
草料仓没有好水,木桶里的水泛黄,还飘着几根碎草。他让人拿铁锅烧开,火折子受潮,点了好几次才着。火苗冒着黑烟,熏得人直咳。
“玉不能这么烫。”周朗提醒。
“不是煮玉。”梁七槐说,“煮它眼里的药。”
水开后,他用布包着玉狐,慢慢浸进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片刻,水面浮出一丝很淡的红,像有人滴了血。那红慢慢散开,狐眼里的暗色褪下去,露出里面细细的一层铜粉。
梁七槐把玉狐捞出,手指发抖。
“铜粉能骗锁。”
“怎么骗?”周朗问。
“第一层锁里有磁簧。普通玉贴上去没用,掺铜粉的玉靠近,簧片会以为牌子到了。”梁七槐停了停,“只能骗一下。一次,最多两次。”
高明靠着门柱,肩上的布条已经透出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压住,没有让人看见太久。
“那边锁槽已经被人动过。”他说。
卫渊看向他。
“红眼玉狐出现过,下面会听见响。若底下的人还活着,现在该知道上面出了事。”
韩魁脸色沉下去:“那石板不能再开。”
“本来就不该硬开。”卫渊道,“去侧墙观察孔。送药,递纸。按旧规矩来。”
韩魁点头,带了两个旧屯老兵往祠堂侧墙去。
太子也跟了两步。
卫渊看他肩头的伤:“你留在这儿。”
“我能走。”
“你能走,血也能走。”
太子看了看自己半边湿透的衣裳,没争。他坐到一只倒扣的木桶上,背靠着墙,手按在伤口上,脸色灰白。
祠堂侧墙那边,观察孔被碎布堵着。碎布塞得很深,外面还涂了一层油泥,像是怕风漏进去。
旧屯老兵举起铁钎,想捅。
韩魁按住了他。
“别捅。”
“将军,里面有人啊。”
“就是有人,才不能捅。”
韩魁蹲下去,手掌贴着墙。他想起太子说的规矩,沉默了一会儿,用指节敲出三短一长。
笃,笃,笃。
笃——
墙里没有立刻回应。
韩魁让人把清水、止血药和一卷细纸塞进竹管。他接过纸时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
卫渊在此。
周朗写的。
字不算好看,墨还晕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