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管缓缓推进去。
等了很久,久到赵恒那边封路的喊声都断断续续传来。墙内忽然有咳嗽声。咳得很急,像肺里塞满了灰。
一只手从观察孔后伸出来。
手背满是旧伤,指甲发黑。那只手没有接药,只把竹管顶回来,管口塞着一张浸透血水的纸。
韩魁接住。
纸上的字歪得厉害。
——沈毅未在下层。
周朗赶来,看到那几个字时,呼吸停了一下。
卫渊没有说话。
第一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纸边。
——甲车送的是人,不是锁。
周朗把纸放到油灯下,仔细看了很久。
“这笔锋……”他说,“和北仓转运残页的补记很像。”
“像谁?”韩魁问。
“像常年记账的人。落笔很省,勾横总会往回收一点。”周朗指着末尾的“人”字,“不是武人写的,也不是囚犯临时乱写。”
卫渊看向后门。
甲车慢吞吞往北山去,不像逃,更像是在等。
原来里面不是锁芯。
是活口。
冯吉那边故意留下血线,是想让他们追。只要卫渊带兵截车,对方就能咬死一句话:摄政王劫持内府要犯,潼关守军参与叛乱。
这盆脏水,泼下来,谁都洗不干净。
“传令赵恒。”卫渊说,“封路不变。谁都不许碰车夫。甲车若进北山,就让他进。要是掉头回马场,给他留一条路。”
周朗愣住:“留路?”
“他想回去,说明车里的人比他自己值钱。”
卫渊说完,敲了敲玉佩。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刚要落下,祠堂里忽然传出一阵撞击声。
刀疤甲士醒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开半截绳,拖着被折伤的手臂,朝石板撞过去。动作很笨,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牲口。他额头已经有血,还是要往石角上磕。
高明从旁边扑过去。
他左肩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扣住那人后颈,再用膝盖顶住对方腰背。刀疤甲士挣得太凶,高明伤口被扯开,血顺着手臂滴到石板上。
“按住他!”高明说。
赵恒留守的亲兵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人压住。
刀疤甲士嘴里呜呜作响,眼珠乱转。
高明摸向他的护腕夹层。
那里藏着一枚薄铜片,薄得像指甲盖,边缘磨圆了。上面没有印文,全是一串密密麻麻的针孔。
周朗接过去,用油灯从侧边照。
小主,
铜片上的孔在灯影下排成几列。
他先是没看懂,后来拿来旧铸印房的残页对照,手一点点僵住。
“这是柜号和账页号。”
援军领将凑近:“哪一柜?”
“旧铸印房,西柜七号,八层,第三页。”
梁七槐猛地抬头。
“七八三。”
周朗点头。
“废井七八三。铸印房七八三。马场后门的转运线,也是七八三。”
那条线藏了二十年。
从北仓,到铸印房,到草料仓,再到马场后门。有人用饭役靴踩过,有人用空白军需纸遮过,有人拿着红眼玉狐开过门。
而今夜,那辆甲车还在雨里走。
韩魁刚回到祠堂,便看见一个旧部蹲在后门墙根,手里捧着一只信鸽。
信鸽翅膀上沾了油。
那人见到韩魁,手一抖,鸽子差点飞出去。
韩魁没喊人。
他走过去,伸手把信鸽拿过来。
鸽腿上绑着一根细纸条。
旧部跪下了。
“将军,我没想害你。”
韩魁看着他。
“我妻儿在城里。”那人说,“内府的人说,每过一个时辰就得放一只。他们看见鸽子,才不会动我家里人。”
“你放了几只?”
“一只。”
“今晚之前呢?”
“没、没有。真的没有。”
韩魁捏着信鸽,手背上的筋慢慢鼓起。
旧部伏在泥里,额头磕得砰砰响。
“将军,我不是人。可他们说我闺女才六岁,他们说……”
韩魁没让他说完。
他抓住信鸽翅膀,手一用力。
咔的一声。
鸽子扑腾了两下,飞不动了。
韩魁把鸽子丢给旁边军户,看向那旧部。
“绑祠堂门口。”
“将军……”
“你妻儿的事,我会想法子。”韩魁声音很低,“你传出去的信,也得有人算账。两件事,不能混。”
旧部张着嘴,最后把头埋进泥里。
子时快到了。
北山那边忽然有火光连闪三下。
赵恒的急报被人一路送回来。传令兵跑得太快,进门时摔了一跤,膝盖磨破,顾不上疼。
“世子!甲车在北山岔路停了!”
“车夫呢?”
“挂了白旗,坐车辕上,不走,也不说话。赵将军让人围着,没动他。”
卫渊抬头。
白旗。
不是投降。
更像是告诉所有看不见的人,车已经到了地方。
就在这时,草料仓地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高明先低下头。
仓内的雨水正沿着裂缝往下渗。水冲开一层烂泥,露出一根细铜线。铜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埋在地板缝里,一直往祠堂方向延伸。
高明用刀尖挑起一点。
铜线绷得很直。
另一头,在地下。
“别动。”卫渊说。
高明停住。
卫渊顺着铜线看出去。雨夜里,祠堂石板像一块黑沉沉的旧铁,安静得过分。
有人在下面等。
等他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