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马场后门

竹管缓缓推进去。

等了很久,久到赵恒那边封路的喊声都断断续续传来。墙内忽然有咳嗽声。咳得很急,像肺里塞满了灰。

一只手从观察孔后伸出来。

手背满是旧伤,指甲发黑。那只手没有接药,只把竹管顶回来,管口塞着一张浸透血水的纸。

韩魁接住。

纸上的字歪得厉害。

——沈毅未在下层。

周朗赶来,看到那几个字时,呼吸停了一下。

卫渊没有说话。

第一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纸边。

——甲车送的是人,不是锁。

周朗把纸放到油灯下,仔细看了很久。

“这笔锋……”他说,“和北仓转运残页的补记很像。”

“像谁?”韩魁问。

“像常年记账的人。落笔很省,勾横总会往回收一点。”周朗指着末尾的“人”字,“不是武人写的,也不是囚犯临时乱写。”

卫渊看向后门。

甲车慢吞吞往北山去,不像逃,更像是在等。

原来里面不是锁芯。

是活口。

冯吉那边故意留下血线,是想让他们追。只要卫渊带兵截车,对方就能咬死一句话:摄政王劫持内府要犯,潼关守军参与叛乱。

这盆脏水,泼下来,谁都洗不干净。

“传令赵恒。”卫渊说,“封路不变。谁都不许碰车夫。甲车若进北山,就让他进。要是掉头回马场,给他留一条路。”

周朗愣住:“留路?”

“他想回去,说明车里的人比他自己值钱。”

卫渊说完,敲了敲玉佩。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刚要落下,祠堂里忽然传出一阵撞击声。

刀疤甲士醒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开半截绳,拖着被折伤的手臂,朝石板撞过去。动作很笨,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牲口。他额头已经有血,还是要往石角上磕。

高明从旁边扑过去。

他左肩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扣住那人后颈,再用膝盖顶住对方腰背。刀疤甲士挣得太凶,高明伤口被扯开,血顺着手臂滴到石板上。

“按住他!”高明说。

赵恒留守的亲兵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人压住。

刀疤甲士嘴里呜呜作响,眼珠乱转。

高明摸向他的护腕夹层。

那里藏着一枚薄铜片,薄得像指甲盖,边缘磨圆了。上面没有印文,全是一串密密麻麻的针孔。

周朗接过去,用油灯从侧边照。

小主,

铜片上的孔在灯影下排成几列。

他先是没看懂,后来拿来旧铸印房的残页对照,手一点点僵住。

“这是柜号和账页号。”

援军领将凑近:“哪一柜?”

“旧铸印房,西柜七号,八层,第三页。”

梁七槐猛地抬头。

“七八三。”

周朗点头。

“废井七八三。铸印房七八三。马场后门的转运线,也是七八三。”

那条线藏了二十年。

从北仓,到铸印房,到草料仓,再到马场后门。有人用饭役靴踩过,有人用空白军需纸遮过,有人拿着红眼玉狐开过门。

而今夜,那辆甲车还在雨里走。

韩魁刚回到祠堂,便看见一个旧部蹲在后门墙根,手里捧着一只信鸽。

信鸽翅膀上沾了油。

那人见到韩魁,手一抖,鸽子差点飞出去。

韩魁没喊人。

他走过去,伸手把信鸽拿过来。

鸽腿上绑着一根细纸条。

旧部跪下了。

“将军,我没想害你。”

韩魁看着他。

“我妻儿在城里。”那人说,“内府的人说,每过一个时辰就得放一只。他们看见鸽子,才不会动我家里人。”

“你放了几只?”

“一只。”

“今晚之前呢?”

“没、没有。真的没有。”

韩魁捏着信鸽,手背上的筋慢慢鼓起。

旧部伏在泥里,额头磕得砰砰响。

“将军,我不是人。可他们说我闺女才六岁,他们说……”

韩魁没让他说完。

他抓住信鸽翅膀,手一用力。

咔的一声。

鸽子扑腾了两下,飞不动了。

韩魁把鸽子丢给旁边军户,看向那旧部。

“绑祠堂门口。”

“将军……”

“你妻儿的事,我会想法子。”韩魁声音很低,“你传出去的信,也得有人算账。两件事,不能混。”

旧部张着嘴,最后把头埋进泥里。

子时快到了。

北山那边忽然有火光连闪三下。

赵恒的急报被人一路送回来。传令兵跑得太快,进门时摔了一跤,膝盖磨破,顾不上疼。

“世子!甲车在北山岔路停了!”

“车夫呢?”

“挂了白旗,坐车辕上,不走,也不说话。赵将军让人围着,没动他。”

卫渊抬头。

白旗。

不是投降。

更像是告诉所有看不见的人,车已经到了地方。

就在这时,草料仓地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高明先低下头。

仓内的雨水正沿着裂缝往下渗。水冲开一层烂泥,露出一根细铜线。铜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埋在地板缝里,一直往祠堂方向延伸。

高明用刀尖挑起一点。

铜线绷得很直。

另一头,在地下。

“别动。”卫渊说。

高明停住。

卫渊顺着铜线看出去。雨夜里,祠堂石板像一块黑沉沉的旧铁,安静得过分。

有人在下面等。

等他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