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那个字,是“卫”

“能说话吗?”赵恒问。

高明摇头:“现在不行。硬撬蜡,喉咙会裂。”

老人听见这话,手指动了一下。他从袖口里抖出一片薄铜片。

铜片落在木匣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周朗赶上来时,鞋底全是黄泥。他跑得急,靠着车轮喘了两口气,才蹲下去捡铜片。

铜片上没有字,只有七列细针孔。

刀疤甲士护腕里搜出的那片,也被他带来了。两片并排放在油纸上。

周朗拿炭笔比着孔位,一开始数错了两次。他抹掉重算,手指被雨冻得不听使唤。

“同一套针法。”

援军领将皱眉:“你能确定?”

“左边第三列少一孔,右边第六列多一孔。不是乱扎的,是柜页定位。”周朗抬起头,“旧铸印房西柜,七号,八层,第三页。七八三。”

梁七槐站在后面,脸色一点点发灰。

“废井也是七八三。”

赵恒问:“又是这个?”

“不是又是。”梁七槐看着铜片,声音很轻,“他们把一个号用在几处地方。知道的人以为是柜子,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井。真要出事,谁也说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卫渊敲了敲腰间玉佩。

一下。两下。

第三下没落下去。

“先把东西分开封。”

他让人拿来四只油纸袋。木匣、车轴、三层麻绳、铜片,各自封存。谁碰过,谁看见,谁递过东西,周朗全记下。

援军里有个年轻校尉想伸手拿铜片:“此物涉及内府,按规矩该由潼关军暂收。”

卫渊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那校尉报了姓名。周朗立刻写下。

校尉脸色变了:“我只是按规矩。”

“那就把规矩写清。”卫渊说,“你拿走,路上少一根麻绳,明日就有人说是你换的。你愿意背?”

校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老人被抬上担架时,忽然伸手抓住赵恒的衣角。他没什么力气,指节却捏得很死。

赵恒俯下身:“你想说什么?”

老人抬起手指,在担架木板上敲。

三短。一长。

梁七槐猛地抬头:“送药暗号。”

老人又敲。

七,八,三。

卫渊站在雨里,看着那双烧伤斑驳的手。

“七八三里的东西,不在车上。”

老人摇头。

“也不在北仓门后。”

老人还是摇头。

他指了指潼关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指尖发颤,最后停在一个“印”字上。

卫渊明白了一半。

他们送老人出来,不是为了灭口。至少不全是。是有人怕他在北仓开口,先把他装进车里,准备送去别处。甲车故意慢,是想把卫渊的人引来。只要卫渊开车、救人、碰到这些东西,内府那封密报就能坐实一半。

至于另一半,要看谁来接。

“回旧屯。”卫渊道。

赵恒看着被闷灭的车底火线:“这车呢?”

“原样留一半。”

“留着等人烧?”

“留着等人认。”

赵恒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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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料仓里,烂草已经清出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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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细铜线被高明挑了出来,一直从木板缝里往墙后走。线很细,藏得不深,偏偏没人会留意。

韩魁带着旧屯军户搬草。一个老军户扛了两趟,腰闪了,坐在门槛上半天站不起来。韩魁让人把他拖到一边,塞了半壶热水。

“逞什么能。”

老军户捧着水壶,小声道:“将军,俺怕底下又有名字。”

韩魁没回答。

草清到最底下,墙角露出一道窄缝。缝不宽,只够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得像灶膛,潮气扑脸,夹着陈年的油腥味。

高明拿火折子试了试,火苗进去便矮了一截。

“里头气不好。”

他把短刀绑在右手腕上,又在腰间系了一根细绳。绳子另一端交给韩魁。

“我进去。数到三十下,绳子动两次,往外拉。动三次,堵口。”

韩魁接住绳子:“你肩伤撑得住?”

高明没答。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的更窄。肩膀一进去,伤口就蹭到砖墙,额头瞬间出了汗。墙砖潮滑,手掌按上去,能摸到一层薄油。

往前爬了七八尺,墙上开始有刻痕。

一道。两道。半圈的弧线。

都是手腕验伤留下的记号。有人从这里爬过,不止一个。墙角还有干涸的黑色痕迹,像很久以前的血。

高明把火折子凑近。一处新泥封住的墙缝旁,刻着两个字。

沈七。

字已经很浅,后面被泥糊了大半。他没挖。新泥太新,挖开之后,外面的人未必不知道。

他只从旁边一道砖缝里抽出一小截布。布被血浸硬了,边角发黑,上头只剩半个字。

北。

绳子在他腰间轻轻一抖。外面有人催。

出来时,衣裳上的血更多了。韩魁伸手扶他,高明避了一下,自己坐到地上,把那截布递给卫渊。

“沈七在夹道里留过记号。”

“人呢?”周朗问。

高明摇头。

韩魁盯着那半个“北”字,手攥紧了。

卫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押的那辆车,走过这里?”

草料仓外风声很大,门板被吹得一下一下撞墙。杜三槐还被绑在柱子上,听到这话,把头垂得更低。

韩魁坐在一捆湿草上,像忽然没了站着的力气。

“走过。”

“天授十二年冬。”

“那天车上没粮。车轮比粮车窄一寸,泥里留下的印子很浅。我问押令的人为什么不用大车,他说北仓里路窄,送的是伤药。我不信。可我儿子那时刚满周岁。他们给我看过乳名牌。”

仓里没人接话。

“车走到第三库前,里面有人敲。三短一长。敲了很多次。我听见了。押令的人说,里面是疯子,别理。后来车停了,他们让我去后头卸车。”

韩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没去。我站在外面,听见有人用指甲划木板。”

他低下头。

“我看见过一个字。”

卫渊问:“什么字?”

“卫。”

韩魁的声音很低。

“木板后来被我烧了。车轴我留着,藏在旧屯后营。我总觉得,留一块也算没全毁干净。”

卫渊看着他:“你怕冯吉,还是怕车里的人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