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张残页,不是一句从伤者嘴里挤出来的。
有人给父亲送了十七年的药。
他没死。周朗轻声说。
卫渊没回答。
梁七槐却忽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砖上,发出闷响。
赵恒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我见过他。
梁七槐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那块铜牌。
我没见过脸。我只见过一双手。他送饭时,门里的人伸出来接碗,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虎口有茧。他不是文官,不是普通囚犯。
卫渊看着他。
梁七槐声音发哑。
有一回我手滑,药碗摔了。管事要打死我。门里那个人敲墙,敲了三下。管事就没打。
为什么?
他说,浪费药,记账麻烦。
梁七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人说话很平。他替我省了一顿打。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替我说话,他是怕换一个饭役,换的人手脚更脏,会把账记错。
赵恒听得胸口发堵。
你记得他的声音?
记不清了。梁七槐摇头,二十年了。人老了,很多事会混。可他敲墙的声音我记得。三下,不重。像怕把谁吵醒。
就在这时,石板下面传来敲击。
笃。
一下。
祠堂里的人都静了。
梁七槐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又是两下。
笃,笃。
不是先前的换班数。
这是叫人。
梁七槐几乎是扑到侧墙观察孔前。他先前被烟熏得眼睛发红,凑近那条缝时,呼吸都不敢重。
是我。
他压低声音。
第三库饭役,梁七槐。
墙后没有回应。
梁七槐咽了口唾沫,又道:我是送卯末干饭的那个。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摔过药碗。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咳了很久。
随后,有什么东西沿着观察孔的竹管慢慢顶了出来。
不是纸。
是一块铜牌。
铜牌很旧,牌面被磨得一片发白。没有姓名,没有编号,只有一层暗黑色的油垢。
高明走过去,伸手要拿,梁七槐却先把他拦住。
别碰正面。
高明看他。
饭役牌有毒?
以前有。梁七槐道,第三库怕人偷牌,牌面会抹铅灰。二十年了,多半没了,可别拿伤口碰。
赵恒立刻看向高明那条渗血的肩。
高明没说话,退了半步。
梁七槐用两根竹片夹起铜牌,放在油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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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背刻着七道短痕。
中间隔得很匀。
七道短痕旁,还有一道长痕。
长痕深得几乎穿透铜牌,刻的人大概用了很大力气,边缘还卷起了细细的铜刺。
周朗看了一会儿。
七次吃不下饭?
梁七槐摇头。
不是。
他声音有点抖。
七次是假病。每次都剩半碗,故意让饭役记。长痕才是要紧的。
什么意思?
转运。
梁七槐看向卫渊。
牌在人在。人一旦离开第三库,旧牌上必须刻长痕。不是死,是转走。转到哪儿,饭役不知道,管事也不一定知道。
卫渊接过竹片。
没有直接碰铜牌。
这是谁的牌?
梁七槐闭上眼,过了片刻才道:那个只吃半碗饭的人。
沈七?
他们叫他沈七。
梁七槐说。
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第三下才挤出声音来。
可他不是沈毅。
这句话一出口,祠堂里的气息像是被人掐断了一下。
赵恒先问:你凭什么说不是?
沈毅左腿有旧伤。梁七槐道,乙字营的人都知道。他领药时,药汤总要加活血散,饭役铜牌背面也该有的记号。可这块牌没有。
周朗把旧册翻出来。
果然。
乙三十二那一页,旁边写着左腿伤,换药频繁。
而眼前这块无籍牌,只有七道短痕和一道长痕。没有伤记,没有姓名,像一条被人从册子里硬生生抠走的命。
沈七,是个壳。卫渊说。
梁七槐点头。
有人拿沈毅的名字压住真正那个人。只要别人都盯着沈七,就没人会再问,里面那个人究竟是谁。
卫渊望向石板。
门后伤者只剩很浅的呼吸。
那人把牌送出来,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父亲离开过北仓。
而且不是刚离开。
什么时候转的?卫渊问。
梁七槐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看不准。他说,长痕边上的油垢没完全包住,至少两三年。不会超过五年。
两三年。
卫渊忽然想起老人写下的那句。
沈毅没有死,但已经不在北仓。
说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冯吉这条线,把人名、车号、铜牌、伤口全搅在一起。像一锅脏水。越搅,底下的东西越看不清。
可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父亲没有死在二十年前。
也没有一直被关在石板下面。
他被人转走了。
韩魁。
韩魁站在门边,枪还横在手里。
石板不许开。
赵恒皱眉:里面那人快不行了。
所以不能硬开。卫渊道,这条窄道向北,地底有积水。石板一松,气流倒灌,泥水压进第三库,门后的人先死。
韩魁看向那道石板缝。
那怎么办?
侧墙救。
卫渊指着窄道。
找它的出口。先打通观察孔,送药、送水。你带旧屯的人守这里,祠堂、草料仓、北山道都不能放人进来。
韩魁沉默片刻。
若内府再来?
记名字。
卫渊说。
谁先拔刀,谁先碰证物,谁的靴底沾了哪儿的泥,都记下来。你们以前吃过没人记账的亏。现在先学着记。
韩魁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枪握紧了些。
俺亲自守。
赵恒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学我说话做什么?
韩魁看了他一眼。
顺口。
赵恒没好气地转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