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第三库饭役

不是一张残页,不是一句从伤者嘴里挤出来的。

有人给父亲送了十七年的药。

他没死。周朗轻声说。

卫渊没回答。

梁七槐却忽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砖上,发出闷响。

赵恒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我见过他。

梁七槐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那块铜牌。

我没见过脸。我只见过一双手。他送饭时,门里的人伸出来接碗,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虎口有茧。他不是文官,不是普通囚犯。

卫渊看着他。

梁七槐声音发哑。

有一回我手滑,药碗摔了。管事要打死我。门里那个人敲墙,敲了三下。管事就没打。

为什么?

他说,浪费药,记账麻烦。

梁七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人说话很平。他替我省了一顿打。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替我说话,他是怕换一个饭役,换的人手脚更脏,会把账记错。

赵恒听得胸口发堵。

你记得他的声音?

记不清了。梁七槐摇头,二十年了。人老了,很多事会混。可他敲墙的声音我记得。三下,不重。像怕把谁吵醒。

就在这时,石板下面传来敲击。

笃。

一下。

祠堂里的人都静了。

梁七槐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又是两下。

笃,笃。

不是先前的换班数。

这是叫人。

梁七槐几乎是扑到侧墙观察孔前。他先前被烟熏得眼睛发红,凑近那条缝时,呼吸都不敢重。

是我。

他压低声音。

第三库饭役,梁七槐。

墙后没有回应。

梁七槐咽了口唾沫,又道:我是送卯末干饭的那个。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摔过药碗。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咳了很久。

随后,有什么东西沿着观察孔的竹管慢慢顶了出来。

不是纸。

是一块铜牌。

铜牌很旧,牌面被磨得一片发白。没有姓名,没有编号,只有一层暗黑色的油垢。

高明走过去,伸手要拿,梁七槐却先把他拦住。

别碰正面。

高明看他。

饭役牌有毒?

以前有。梁七槐道,第三库怕人偷牌,牌面会抹铅灰。二十年了,多半没了,可别拿伤口碰。

赵恒立刻看向高明那条渗血的肩。

高明没说话,退了半步。

梁七槐用两根竹片夹起铜牌,放在油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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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背刻着七道短痕。

中间隔得很匀。

七道短痕旁,还有一道长痕。

长痕深得几乎穿透铜牌,刻的人大概用了很大力气,边缘还卷起了细细的铜刺。

周朗看了一会儿。

七次吃不下饭?

梁七槐摇头。

不是。

他声音有点抖。

七次是假病。每次都剩半碗,故意让饭役记。长痕才是要紧的。

什么意思?

转运。

梁七槐看向卫渊。

牌在人在。人一旦离开第三库,旧牌上必须刻长痕。不是死,是转走。转到哪儿,饭役不知道,管事也不一定知道。

卫渊接过竹片。

没有直接碰铜牌。

这是谁的牌?

梁七槐闭上眼,过了片刻才道:那个只吃半碗饭的人。

沈七?

他们叫他沈七。

梁七槐说。

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第三下才挤出声音来。

可他不是沈毅。

这句话一出口,祠堂里的气息像是被人掐断了一下。

赵恒先问:你凭什么说不是?

沈毅左腿有旧伤。梁七槐道,乙字营的人都知道。他领药时,药汤总要加活血散,饭役铜牌背面也该有的记号。可这块牌没有。

周朗把旧册翻出来。

果然。

乙三十二那一页,旁边写着左腿伤,换药频繁。

而眼前这块无籍牌,只有七道短痕和一道长痕。没有伤记,没有姓名,像一条被人从册子里硬生生抠走的命。

沈七,是个壳。卫渊说。

梁七槐点头。

有人拿沈毅的名字压住真正那个人。只要别人都盯着沈七,就没人会再问,里面那个人究竟是谁。

卫渊望向石板。

门后伤者只剩很浅的呼吸。

那人把牌送出来,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父亲离开过北仓。

而且不是刚离开。

什么时候转的?卫渊问。

梁七槐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看不准。他说,长痕边上的油垢没完全包住,至少两三年。不会超过五年。

两三年。

卫渊忽然想起老人写下的那句。

沈毅没有死,但已经不在北仓。

说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冯吉这条线,把人名、车号、铜牌、伤口全搅在一起。像一锅脏水。越搅,底下的东西越看不清。

可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父亲没有死在二十年前。

也没有一直被关在石板下面。

他被人转走了。

韩魁。

韩魁站在门边,枪还横在手里。

石板不许开。

赵恒皱眉:里面那人快不行了。

所以不能硬开。卫渊道,这条窄道向北,地底有积水。石板一松,气流倒灌,泥水压进第三库,门后的人先死。

韩魁看向那道石板缝。

那怎么办?

侧墙救。

卫渊指着窄道。

找它的出口。先打通观察孔,送药、送水。你带旧屯的人守这里,祠堂、草料仓、北山道都不能放人进来。

韩魁沉默片刻。

若内府再来?

记名字。

卫渊说。

谁先拔刀,谁先碰证物,谁的靴底沾了哪儿的泥,都记下来。你们以前吃过没人记账的亏。现在先学着记。

韩魁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枪握紧了些。

俺亲自守。

赵恒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学我说话做什么?

韩魁看了他一眼。

顺口。

赵恒没好气地转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