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第三库饭役

卫渊走到祠堂后角。

那里堆着几根从旧车上拆下来的木料,最底下一根车轴发黑,轴头裹着油布,和别的木头混在一起。韩魁走过去,把那根车轴拖出来。

车轴很重。

两个人抬,才勉强抬到空地上。

韩魁蹲下去,用袖口擦去轴身上的泥。木头早被油浸透,摸上去滑腻,边缘还有一道烧过的痕。

这是当年的。

他说。

我留下来的。

赵恒看着他:你不是说车烧了?

车板烧了,轴没烧透。韩魁道,我那年把它埋在后营马粪坑底下。怕人找到,也怕自己忘。后来每隔几年挖出来看一眼,又埋回去。

周朗抬头: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韩魁坐在泥地里。

交给谁?

他问。

周朗没说话。

韩魁摸了摸车轴中间那道浅缝。

我当年拆过一次。里头是空的。我以为自己多心,后来又封回去了。可这二十年,梦里总听见车板响。罢了罢了,可能人一老,就爱跟一块烂木头较劲。

卫渊蹲下来,摸了摸轴头。

封口不是原来的。

木塞边缘有新鲜松脂。

有人近来动过。

韩魁抬眼:现在?

现在。

赵恒找来铁钎。

第一下砸下去,铁钎滑开,差点砸到脚背。赵恒骂了声,换了角度。第二下,轴头裂开一道缝,一股陈旧的油味冒出来,里头还夹着一点苦药味。

梁七槐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小主,

这味道……

认得?

安神汤。梁七槐说,第三库最里面那间,一直用这个。

车轴空腔里塞着油布。

油布外层早烂了,轻轻一碰便掉渣。周朗不敢直接扯,找了根细木片,一点点往外挑。

里面只有半封信。

纸发黄,边角被油浸透。字迹却还在。

卫渊没有立刻展开。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半空。忽然想起母亲房里那股苦参味,想起那只落在窗沿上的白雀,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热,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在门外骂人。

许多事记不清了。

可有些味道,一辈子都散不掉。

周朗低声道:世子?

卫渊接过信。

纸上只有两句话。

字写得不急,笔锋却很深。

——金印不可落入内府。

——若我失踪,先查阿蘅留下的七八三。

祠堂里静了很久。

赵恒看不明白,只问:是老将军的字?

卫渊点头。

韩魁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卫将军……真的还活着?

卫渊把信折回去。

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那阿蘅是谁?

没人立刻回答。

周朗看见卫渊的手指收紧,便没有再问。

太子坐在墙边,肩上的伤口重新渗血。他想站起来,刚撑住木桶,眼前便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梁七槐忽然说:旧铸印房。

卫渊看他。

七八三不只是一口井,也不只是车号。梁七槐道,铸印房有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第三库的人若要换无籍牌、补转运印,都会从那儿领东西。

你去过?

送过铜模。

梁七槐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该去。可那时不去,管事就说我弟弟也能进第三库。我去了两趟。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里面有一排细针,专门补旧印的缺口。

老人躺在担架上,听见二字,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抬手,没抬起来。

周朗赶紧把纸递过去。

老人费力写了一个字。

针。

第二个字没写完,笔尖便从纸上滑开。

卫渊看了眼外头。

城门方向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不是赵恒的人。赵恒那队人脚步乱,骂声也大,隔着半里地就能听出来。

这拨人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援军领将呢?卫渊问。

一名旧屯军户跑进来,裤腿全是泥。

在祠堂东面布防。城里来了人,说是送补给。

送什么?

药和箭。

卫渊看向梁七槐。

梁七槐脸色骤变。

第三库换班,也送药和箭。

赵恒已经摸向刀柄。

又来?

别动。

卫渊道。

先看他们送的药是什么药。

他把半封密信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上。

地底的车轮声还在。

咯。

咯。

比刚才近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他听错了。

卫渊转身,对周朗说:证物分封。半封信、无籍牌、旧车轴,各写三份册。

周朗愣住:三份?

一份你留,一份交援军领将,一份送城里兵部。

若路上被截?

那就看谁最急着截。

卫渊又对高明道:你留下养伤。

高明抬头。

我去夹道。

不行。

封泥三日内动过。高明说,再晚一刻,地下水会把字泡没。

卫渊盯着他。

高明的脸色已经很差,唇边没有血色。他左肩那团布几乎全湿了,血和脓混在一处,散着一点腥甜味。

你进去会死。

未必。

你从来不说废话。

高明沉默了一下。

这次算一句。

赵恒站在旁边,没再插嘴。

他知道高明这人有时候比石头还硬。劝不动。硬按着也未必有用。

卫渊最终只道:绳子换新的。进去以后,每十步留记号。半刻钟不回,堵口。

高明点头。

他没有谢。

走到窄道前,他却停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焦黑的木炭,在砖壁上划了一道。

一道短痕。

又一道。

像是给后来的人留路。

祠堂外,那支送补给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前。

车上盖着油布。

油布底下,隐隐有药香飘出来。

苦得发灰。

正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常年熬着的安神汤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