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走到祠堂后角。
那里堆着几根从旧车上拆下来的木料,最底下一根车轴发黑,轴头裹着油布,和别的木头混在一起。韩魁走过去,把那根车轴拖出来。
车轴很重。
两个人抬,才勉强抬到空地上。
韩魁蹲下去,用袖口擦去轴身上的泥。木头早被油浸透,摸上去滑腻,边缘还有一道烧过的痕。
这是当年的。
他说。
我留下来的。
赵恒看着他:你不是说车烧了?
车板烧了,轴没烧透。韩魁道,我那年把它埋在后营马粪坑底下。怕人找到,也怕自己忘。后来每隔几年挖出来看一眼,又埋回去。
周朗抬头: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韩魁坐在泥地里。
交给谁?
他问。
周朗没说话。
韩魁摸了摸车轴中间那道浅缝。
我当年拆过一次。里头是空的。我以为自己多心,后来又封回去了。可这二十年,梦里总听见车板响。罢了罢了,可能人一老,就爱跟一块烂木头较劲。
卫渊蹲下来,摸了摸轴头。
封口不是原来的。
木塞边缘有新鲜松脂。
有人近来动过。
韩魁抬眼:现在?
现在。
赵恒找来铁钎。
第一下砸下去,铁钎滑开,差点砸到脚背。赵恒骂了声,换了角度。第二下,轴头裂开一道缝,一股陈旧的油味冒出来,里头还夹着一点苦药味。
梁七槐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小主,
这味道……
认得?
安神汤。梁七槐说,第三库最里面那间,一直用这个。
车轴空腔里塞着油布。
油布外层早烂了,轻轻一碰便掉渣。周朗不敢直接扯,找了根细木片,一点点往外挑。
里面只有半封信。
纸发黄,边角被油浸透。字迹却还在。
卫渊没有立刻展开。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半空。忽然想起母亲房里那股苦参味,想起那只落在窗沿上的白雀,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热,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在门外骂人。
许多事记不清了。
可有些味道,一辈子都散不掉。
周朗低声道:世子?
卫渊接过信。
纸上只有两句话。
字写得不急,笔锋却很深。
——金印不可落入内府。
——若我失踪,先查阿蘅留下的七八三。
祠堂里静了很久。
赵恒看不明白,只问:是老将军的字?
卫渊点头。
韩魁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卫将军……真的还活着?
卫渊把信折回去。
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那阿蘅是谁?
没人立刻回答。
周朗看见卫渊的手指收紧,便没有再问。
太子坐在墙边,肩上的伤口重新渗血。他想站起来,刚撑住木桶,眼前便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梁七槐忽然说:旧铸印房。
卫渊看他。
七八三不只是一口井,也不只是车号。梁七槐道,铸印房有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第三库的人若要换无籍牌、补转运印,都会从那儿领东西。
你去过?
送过铜模。
梁七槐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该去。可那时不去,管事就说我弟弟也能进第三库。我去了两趟。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里面有一排细针,专门补旧印的缺口。
老人躺在担架上,听见二字,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抬手,没抬起来。
周朗赶紧把纸递过去。
老人费力写了一个字。
针。
第二个字没写完,笔尖便从纸上滑开。
卫渊看了眼外头。
城门方向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不是赵恒的人。赵恒那队人脚步乱,骂声也大,隔着半里地就能听出来。
这拨人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援军领将呢?卫渊问。
一名旧屯军户跑进来,裤腿全是泥。
在祠堂东面布防。城里来了人,说是送补给。
送什么?
药和箭。
卫渊看向梁七槐。
梁七槐脸色骤变。
第三库换班,也送药和箭。
赵恒已经摸向刀柄。
又来?
别动。
卫渊道。
先看他们送的药是什么药。
他把半封密信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上。
地底的车轮声还在。
咯。
咯。
比刚才近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他听错了。
卫渊转身,对周朗说:证物分封。半封信、无籍牌、旧车轴,各写三份册。
周朗愣住:三份?
一份你留,一份交援军领将,一份送城里兵部。
若路上被截?
那就看谁最急着截。
卫渊又对高明道:你留下养伤。
高明抬头。
我去夹道。
不行。
封泥三日内动过。高明说,再晚一刻,地下水会把字泡没。
卫渊盯着他。
高明的脸色已经很差,唇边没有血色。他左肩那团布几乎全湿了,血和脓混在一处,散着一点腥甜味。
你进去会死。
未必。
你从来不说废话。
高明沉默了一下。
这次算一句。
赵恒站在旁边,没再插嘴。
他知道高明这人有时候比石头还硬。劝不动。硬按着也未必有用。
卫渊最终只道:绳子换新的。进去以后,每十步留记号。半刻钟不回,堵口。
高明点头。
他没有谢。
走到窄道前,他却停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焦黑的木炭,在砖壁上划了一道。
一道短痕。
又一道。
像是给后来的人留路。
祠堂外,那支送补给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前。
车上盖着油布。
油布底下,隐隐有药香飘出来。
苦得发灰。
正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常年熬着的安神汤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