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去厨房翻铜盘,有人拆竹席,有人抱着泥往火盆边糊。火被泥压住,没熄,里面还闷着红光。烟从泥缝里慢慢钻出来,像喘不上气。
周朗蹲在旁边,袖子挽得很高。
他没管自己手上的泥,先用竹夹把烧卷的纸边一张张夹出来,放在铜盘里。纸烧得发脆,一碰就碎。他动作很慢,额头上却冒了汗。
这堆是军需纸。
这堆是封蜡。
灰白的是普通麻纸,发青的是兵部新纸,别混。
赵恒站在一边,越看越心急。
这么一把灰,你能看出什么?
周朗没抬头。
看不出也得看。
俺知道。你手别抖,抖碎了。
你少说两句。
赵恒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只是旧屯的风更冷了。
周朗把一块半焦的纸片放到灯下,纸背朝上。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灰。他看见纸里压着一道极淡的水纹。
水纹不是字。
是一串横线,中间夹着三粒小点,像被风吹散的麦穗。
周朗愣了很久。
草料仓那批空白军需纸。
卫渊看过去。
周朗又拿出先前从草料仓搜出的纸,对着灯光比了一下。
同一批纸。水纹一样,压纹的位置也一样。
童九终于开口:纸是军中常用,撞上也不稀奇。
稀奇。周朗说。
他第一次说得这么快。
这种水纹纸,三年前就停用了。潼关军需库只在旧粮号甲三十六开过一次领料单。那年北仓旧案之后,甲三十六就被封了。
铸印老匠躺在担架上,听到甲三十六,胸口忽然起伏得厉害。
他想坐起来。
梁七槐赶紧扶住他:你别动,伤口又裂了。
老匠不管。
他手腕上的铜扣刚拆,烂肉还粘着布。手指却用力往外伸,像抓什么东西。周朗把炭笔塞进他掌心,他握不稳,炭笔掉了两次。
第三次,他终于在纸上写出几个歪字。
甲三十六。
字写完,老匠又指向火盆里一张没烧透的纸角。
童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老人神志不清。他说,他在北仓待过,早疯了。
疯不疯,先不急着说。
卫渊走到药车旁,掀开油布。
车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包药。
药包外层是苦参、白术和陈皮,的确像安神汤的配方。梁七槐闻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外面是真的药。
赵恒问:里面呢?
卫渊没答,只示意他拆。
赵恒找来刀,刀尖挑开药包封线。线头被松脂封过,硬得很。他手背伤口用不上力,挑了两下没开,烦得直皱眉。
一旁的年轻亲兵伸手:将军,我来。
赵恒把刀递给他,又嘟囔一句:俺这手,今天真不争气。
药包拆开。
最上面是切碎的药材。
底下却压着麻蜡、朱砂粉、细铜针,还有十几块没刻字的空白腰牌。
一块腰牌从药渣里滚出来,碰在车板上,发出清脆一声。
程远山盯着那些东西,手缓缓按住佩刀。
童九身后几个脸色变了。
赵恒没急着动。
他先看了眼卫渊。
卫渊点了点头。
赵恒才跨步上去,一把扣住童九的肩。童九猛地往后缩,袖口里滑出一把短锥。短锥不长,锥尖发乌,直奔赵恒手背伤口扎去。
这一下很阴。
专挑人疼处。
赵恒没硬挡。他手腕一翻,用刀鞘压住短锥,往下拧。童九的手腕被压得折过去,短锥落地。
小主,
童九抬膝顶赵恒腹下。
赵恒侧腰挨了一下,疼得脸都扭了,嘴里骂道:你这孙子专挑下三路!
他没有松手。
童九想挣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牙齿边。赵恒早防着这一手,额头往前一撞,砸在童九鼻梁上。
咔的一声。
童九头往后仰,赵恒顺势扣住他下颌,拇指卡在关节处,猛地往下一压。
童九的嘴张开。
半片灰白麻蜡掉出来。
赵恒把人按在车辕上,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自己腹下那一脚挨得不轻。他没说,只把腰带往紧了勒了勒。
又想装哑巴。
童九嘴角流血,含混笑了一声。
赵恒搜他袖口,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梁七槐。
铸印老匠。
太子。
下面空了三行,留着死亡时辰和验尸人的位置。
收尸单。
周朗接过那张纸,手指发凉。
太子站在木柱旁,盯着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连我几时死都替我留好了。
没人接这句话。
门外的风灌进祠堂,火盆里的余灰被吹散几粒,落在石板边上,很快被雨水洇成灰黑的点。
韩魁从人群后挤进来,接过收尸单。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看到最下方那个押运签押时,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这是谭满仓的字。
赵恒问:
我旧部。韩魁道,以前在旧屯做粮秣记事。后来调去了潼关军需库。
他顿了顿,像不愿意承认。
放信鸽那个小子,叫季二郎。他说上游有人接鸽子。谭满仓,就是他姐夫。
程远山沉着脸:军需库的人?
韩魁点头。
甲三十六粮号,账面封了。可要是军需库里还有人给它续账,它就没死。
卫渊看向周朗。
周朗已经把铜盘里的灰分开。他用细筛子一点点筛,筛到最后,筛出半枚硬纸片。
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有没烧透的红印。
他用竹夹夹起来,放到灯下。
是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