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赵恒问。
周朗不敢碰,低着头看了许久。
甲三十六。
他把粮票翻过来。
背面只有四个字。
乙三十二转。
梁七槐的呼吸一下乱了。
沈毅。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或者说,它以前是粮号,后来被人借来运别的东西。运没有军籍的人,运改过名字的人,运本该死在册子里、却还要继续吃药的人。
童九被压在车辕上,忽然不挣了。
他脸贴着湿木头,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你们查得真慢。
赵恒按着他后颈:你说什么?
童九含着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他咳了一下。
是给死人……腾地方的。
赵恒手上一紧。
童九却忽然把头往车辕角上撞。
赵恒没料到他还敢来这一出,手背伤口被带得一疼,力道慢了半分。童九额角撞出血,却没昏。他盯着祠堂里那块石板,像是在听什么。
地下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咯。
像旧车轮撞上了石头。
卫渊的手指在玉佩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他看向祠堂后头那条夹道。
高明进去已经很久了。
比约定的半刻钟,多了不少。
韩魁。卫渊说。
韩魁抬头。
带人去夹道口。
高明还没回来?
没回来。
赵恒松开童九,转身就走:俺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卫渊道。
赵恒回头,火气又冒上来:高明肩膀都烂了,他一个人下去,你让俺留着看这几个假郎中?
你留下,盯住药车,盯住程将军的人,也盯住这些证物。
赵恒张了张嘴。
卫渊又道:这里现在比下面更容易死人。
赵恒看了一眼火盆,看了一眼那张收尸单,最后把刀插回鞘里。
罢了罢了。
他抬手指着童九:这人要死了,俺先找你算账。
童九没出声。
祠堂外的风卷过车帘。
油布一角被吹起来,露出车厢底下一层湿黄泥。泥里有半个鞋印,靴底削得平平,没有纹路。
第三库饭役靴。
卫渊看见了,却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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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在废井下面,已经站不稳了。
井水没到膝盖,却冷得像冰。水从砖缝里不停渗下来,左肩伤口泡进水里,起初是麻,后来便一点点疼起来,像有人拿钝针慢慢往肉里钻。
他抬手摸了摸肩。
布条散了。
伤口边缘肿得厉害,指腹按上去,能摸到一片发烫的硬肉。
不能拖太久。
高明抬头看井口。
铁栅已经落死。
上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停过一会儿,又远了。高明没听见是谁,也听不出有几个人。
井壁的封泥是新的。
他用短刀刮开一层,泥里掺了松脂和车轴油,黏得刀刃发涩。刮到第三下,短刀卡进一块砖缝。
小主,
他换了个角度。
肩膀刚一使力,伤口被扯开。
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落进井水里,很快散没了。
高明停了一下。
他想起赵恒刚才骂他的那句,木头不能握刀。
赵恒嘴碎。
但有一点没说错。
这胳膊再折腾下去,未必真能用了。
高明靠在井壁上喘了两口气。
喘得很轻。
井水里漂着一小截布。
他伸手捞起来。
布料很薄,不像囚衣,也不像军中粗布。边角缝着一种细密的针脚,针脚绕成半圈花纹,像一株没开完的蘅草。
高明见过一次。
是在卫渊母亲旧物的夹层里。
布角压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阿蘅。
高明手指停住。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铁响。
不是有人开栅。
是有人又压了一块石头上去。
井口彻底死了。
高明没喊。
他把湿布塞进怀里,握紧短刀,继续刮井壁的泥。
泥层后面露出一道旧刻痕。
上头有三行名字。
前两行被人用刀刮得只剩横竖乱痕。
最下面那一行还剩半截。
甲三十六,卫——
井水又往上漫了一寸。
高明低头看了看。
井壁后面,似乎还有空的地方。
而那阵车轮声,又响起来了。
比方才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