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古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说道:
“散修团体尚且如此猖獗……各大宗门内部的情况,只怕更为复杂。
弟子对其他宗门详情知之不多,但就在我们竹山宗内,师父您刚才也亲眼所见……这通明剑阵,几乎已经成了某些人用来排除异己、维持所谓‘派系平衡’的工具!”
“弟子曾暗中观察许久。”
莫古压低了声音:
“宗门弟子申请祛蛊,需先经过详细‘登记’,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所修功法流派、当前修为、入门年限、被种蛊的估计时间等等。
然后,依据一套从未公开、但绝对存在,且暗中执行的‘标准’,来决定该弟子是否‘值得’消耗资源为其祛蛊……”
“根据弟子长期的观察和统计……”
莫古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修炼藤派功法,中蛊时间不超过五年,修为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的弟子,被判定为‘值得祛蛊’并通过审核的概率最高,最终能存活下来的人数也最多。
小主,
而花舞派和我们毒派……弟子粗略估算,平均每五名申请者中,大概只有一人能侥幸通过审核,得以踏入剑阵祛蛊求生。
其余四人……便如师父所见,被带入那‘迷雾廊道’,再无生还之理。”
“唯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莫古的声音更加苦涩,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我们毒派人丁本就稀少,中蛊的弟子更少。
即便遭到如此针对,这五年来,据弟子所知,因此枉死的弟子,也仅有一人。
但花舞派那边……损失惨重,据说因此事,紫菱大长老在两月前曾与掌门在议事大殿上爆发激烈争执,几乎到了要动手的地步,宗门内皆知……”
听到这里,叶青儿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弥漫在芳芸洞内。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是冰封万里,寒芒刺骨。
她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恶劣到了如此地步!同门相残,借刀杀人,而且是在关乎性命大道的事情上!
这哪里还是修仙问道之所,简直比魔教还要令人心寒!一如当年她炼气期时,在枯木林中所看到的那同门相残的一幕。
莫古感受到了叶青儿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他停顿了片刻,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减,才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困惑,望向叶青儿,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
“师父,您说……为何?为何他们……为何世人……皆如此短视?如此……狭隘?”
“他们只能看到眼前三步的得失,纠结于对方是否曾‘玷污’过门楣,是否曾‘助纣为虐’。
却根本看不到,或者不愿意去看那更长远的利益,不愿意去理解通明剑阵所蕴含的、足以从根本上瓦解古神教的真正力量——那是一种能从内部攻破堡垒的战略力量啊!”
莫古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弟子原本的计划,是待救世军这批新骨干成长起来,形成新的核心骨架后,便尝试利用禾山驻地内我们也秘密请公孙家布置下的通明剑阵,暗中接触、吸纳那些从古神教控制下逃亡出来、真心想要摆脱奴役的修士,以此填补救世军的力量,实现‘以魔制魔’,同时向整个宁州展示一种新的可能。
可是……可是以如今宁州整体这种对中蛊者,尤其是对曾与古神教有牵连者零容忍、甚至赶尽杀绝的态度……”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您只是元婴修士,不是化神。武陵城有化神修士白帝,尚且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和非议。
弟子……弟子实在不敢想象,一旦我们救世军率先踏出这一步,公开、大规模地接纳前古神教修士,将会引来何等恐怖的反弹和围攻!
那些短视的宗门,那些狂热的散修,甚至……甚至可能包括宗内的某些势力,他们会如何对待师父您?
如何对待救世军?
弟子……不敢拿师父的安危,拿救世军刚刚重建起来的这点根基去赌啊!
师父……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莫古没有再说下去,但叶青儿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理解了他为何会如此颓然和迷茫。
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原本充满激情的构想。
他看清了方向,找到了路径,却无奈地发现,横亘在前的,不仅仅是外部的强敌,更有来自内部、源于无知、恐惧、偏见和狭隘的深深恶意与阻力。
这股阻力之强大,之顽固,足以在师父和他的理想蓝图实现之前,就将他们彻底吞噬。
化神!
叶青儿心中,这两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这般迫在眉睫!
不仅仅是为了实现改造宗门的夙愿,不仅仅是为了拥有追寻大道的资格,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外部威胁。
如今,仅仅是为了守护一份基本的“公道”,为了推行一个看似对所有人都有长远利益的正确策略,为了让自己和追随者不至于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情而被“自己人”扼杀,她都需要拥有足以震慑一切宵小、抗衡所有不公的绝对力量!
化神级的力量,或者说,足以威胁到化神修士的力量,已经不再是遥远的目标,而是当下生存与发展的刚性需求!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无形壁垒的唯一钥匙!
她原本还存有的那一丝“或许可以再缓一缓”的侥幸心理,此刻已彻底烟消云散。时间,真的不站在她这一边。
再耽搁十年?只怕十年之后,物是人非,黄花菜都凉了!
叶青儿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府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无比凝练和锐利,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
“为师……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莫古,你做得很好。
你所虑极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为师。你继续按照你的想法打理救世军,稳固根基,但暂时不要进行下一步。
一切,等为师的消息。”
莫古看着师父的背影,感受到那股截然不同的气势,心中的迷茫和惶恐似乎找到了依托,他郑重躬身:
“是,弟子遵命!”
叶青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
“你好生休息,宗门内之事,暂时勿要插手,一切如常即可。”
说完,青影一闪,叶青儿已消失在芳芸洞中。
夜幕低垂,星子初现。
叶青儿立于方壶山巅,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的目光穿越重重山峦,仿佛看到了竹山宗内那无形的壁垒。
看到了宁州大地上弥漫的短视与偏见,也看到了那遥远而必须抵达的彼岸。
这一次,她不能再犹豫了。那闭关十年的计划,必须做出改变。她需要一条更快、更险,但或许能抢在时间之前的道路。
但……这条道路,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