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御风而行,身形化作一道澄澈的碧绿遁光,穿过武陵城外的连绵丘陵,越过宁州中部那片广袤的平原地带,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后退,万里晴空在头顶铺展如洗。
约莫半日之后,远方天际线的尽头,一片绵延起伏的翠色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浩瀚如海的竹林,漫山遍野、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至山巅,风过时竹涛翻涌如浪,万千竹叶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青绿光泽,远远望去便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之上。
竹山宗到了。
叶青儿望着那片熟悉的翠色,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在竹山宗修行了三百五十年,从炼气期的小小外门弟子一步步走到元婴真人,这万顷竹林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小径,她都走过不知多少回。
这里曾经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家,是她全部的归属与依靠。
可自从她修行的第三百五十年的那源自于明山散人的,导致救世军在与古神教的战争中产生重大牺牲的变故之后,她与竹山宗之间的关系便逐渐疏远了。
叶青儿轻叹一声,按下遁光,身形缓缓降落在竹山宗山门之前。
白墙翠瓦的山门巍然矗立在山巅之上,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古旧的匾额,上书“竹山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厚重。
山门两侧是两株参天古竹,竹身粗如合抱之木,竹叶繁茂如盖,投下大片绿荫。
叶青儿在山门前驻足片刻,抬头望着那方匾额,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悠远的怀念。随即她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山门之内。
甫一踏进山门,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草木的清香、竹叶的淡涩、泥土的湿润,还有混杂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一切都是那般熟悉,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仿佛她还只是那个初入宗门、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
叶青儿缓步向前走去,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两侧的竹林幽深静谧,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她走得很慢,步伐从容而悠闲,并不急着去寻青竹道人。
突破化神之后,她的神魂感知能力已然今非昔比。
此刻哪怕不刻意伸展神识,只要她愿意,整个竹山宗的一草一木、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如画卷般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
那股玄妙的体验,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天地,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风、无孔不入的光,整个宗门便如同一座微缩的沙盘展现在她眼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叶青儿一边沿着山道缓步上行,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宗门各处的情景。
宗门广场上,几名外门弟子正围坐在一处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一门法术的施展要诀。
他们的修为都不算高,炼气期后期的模样,脸上还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热切与稚气。
叶青儿看着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视线越过广场,投向左侧的炼丹房。几间丹房内炉火正旺,数名弟子守在丹炉前,全神贯注地掐着手诀、调控火候。
其中一间丹房内,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正盯着炉中翻滚的丹药,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神情紧张得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叶青儿感知到那丹炉内的药材配伍与火候变化,轻轻摇了摇头。
这炉丹药的药性根本不对,炼出来也是废丹甚至只是药渣。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提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修行路上的挫折与失败本就是最好的老师。
她的神识继续扩散,掠过藏经阁,掠过炼器室,掠过弟子居所,掠过山腰处那片供弟子们切磋斗法的演武场,掠过任务板前交领任务的熙攘人群。
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与她记忆中初入宗门时的光景并无太大区别。
直到她的神识扫过宗门广场东南角的一处廊檐之下,叶青儿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那廊檐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枚麻将,旁边还搁着几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一个身着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趴在石桌上,脸上挂着几分醉醺醺的红晕,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期的修为,表情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那个趴倒在桌上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有些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清隽轮廓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不……不算!这一局不算!我……老子方才走神了,你们俩趁人之危……我要重来!”
那年轻女子忍俊不禁:
“师父,您方才明明就是自己打错了牌,怎么又赖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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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瞪起眼睛,梗着脖子耍赖道:
“我说不算就不算!你俩小辈还敢跟我顶嘴?我可是你们师父!今天这局必须重来,不然……不然我罚你们去后山巡逻!”
年轻男修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师父,您已经赖了三次了……”
叶青儿站在山道之上,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百江流。
她这位师弟,数百年过去,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谁曾想数百年过去,他竟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初期,这倒是让叶青儿颇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释然。百江流虽然性子散漫,但天赋其实不差。
当年师父青蛇真人就总是说,他若是肯用功些,成就未必在她之下。
如今虽然元婴初期在各大宗门中算不得顶尖,但对于百江流而言,已然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叶青儿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廊檐下那副鸡飞狗跳的闹剧,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熟悉感。
她的神识继续蔓延,掠过宗门广场,掠过后山那条蜿蜒的石径,掠过方壶山脚下那片常年雾气缭绕的药田。
方壶山半山腰处的一处洞府内,她的师父青蛇真人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缓缓流转,正在进行着日常的吐纳修炼。
青蛇真人双目微阖,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安详,修为稳定在元婴后期,根基扎实、气息沉稳。
看到师父安好,叶青儿心头那块始终微微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她的视线继续上移,投向方壶山的更高处。宗门的药田内,一个身着竹山宗长老袍服的女子正弯腰在石缝间仔细地采摘着什么。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编药篮,篮中已经装了小半筐草药,根茎叶花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那是汤含恨,她收的二弟子。
叶青儿记得清楚,汤含恨如今的修为已然到了至少元婴初期的后期。
叶青儿心中略感欣慰,又转而探向别处。可这一探之下,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微微一沉的事实。
整个竹山宗上下,除了青蛇真人、百江流、汤含恨,以及宗门大殿内正在伏案处理事务的青竹道人等等之外,其余的人她竟然几乎都不认识了。
那些在广场上争辩法术的年轻弟子、那些在丹房中炼制丹药的学徒、那些在藏经阁中翻阅典籍的内门弟子、那些在任务板前忙碌的执事长老……一张张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她离开竹山宗太久太久了。久到一代代弟子成长起来又老去,久到宗门内早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新鲜血液,久到她这个曾经的竹山宗弟子,后来的元婴长老,在绝大多数宗门弟子眼中已经只是一个传说里的名字、一页典籍上的寥寥数笔。
叶青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淡淡的怅惘压回心底。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宗门亦如是。
她收回思绪,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走去。可走着走着,叶青儿忽然又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从她踏入山门到现在,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竹山宗的弟子。
有的行色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有的则是在路旁的竹林中盘膝打坐、吐纳修行。
可无论那些人离她多近、从哪个方向经过,竟无一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叶青儿起先还以为是巧合,可试了几次之后便确认了。
她分明就站在山道正中央,分明就穿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裙,分明就没有施展任何敛气隐匿的法术,可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却像是完全看不见她一般,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如同掠过一团空气、一片虚影。
她微微挑眉,心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化神之后,神魂与天地大道交融共鸣,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与凡俗天地格格不入的大道气息。
这股气息虽然无形无质,却会在某种程度上扭曲凡俗生灵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掉那个携带着大道气息的身影。
除非她主动现出身形、刻意释放气息引起注意,否则这些修为远低于她的修士们,根本连察觉她的存在都做不到。
叶青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那个从她身旁三步外走过、却浑然不觉的年轻弟子,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古怪的趣味。
她能洞悉一切,看透一切,感知到宗门的每一个角落、每个人的修为境界、每缕灵气的流动轨迹。
而周围的所有人却浑然不知她的存在,如同盲人行走于闹市,看不见那个明明近在咫尺的身影。
那种感觉……倒真有几分像神明俯视凡人。
叶青儿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扬高了一些。一个有些顽皮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在挠她的心尖。
若是她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把广场上那几块石碑上的字给改了,或者把任务板上的奖励全部偷偷换成几颗糖,又或者跑到藏经阁顶层把那几本最珍贵的典籍全都换成凡俗读物……那会是什么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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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弟子们发现石碑上的字变了、任务板上的奖励换成了糖、藏经阁的典籍变成了凡俗小说话本,却又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究竟会是一副怎样惊慌失措、疑神疑鬼的模样?
叶青儿想着想着,险些笑出声来。
她赶紧抬手捂住嘴,碧绿的眼眸中却漾满了亮晶晶的狡黠光芒。
可她正要付诸行动、找点乐子,朝宗门广场那边迈步过去时,那冥冥之中如影随形的天劫威压忽然又沉了一沉,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煌煌天威虽然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极为清晰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
凡人,你已突破化神,你已被天地锁定。你若老老实实收敛气息、潜心悟道便罢,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妄自以化神之力搅扰凡俗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