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一语落地,如寒冰坠沸汤。
整座祭天台广场,瞬间死寂到极致。
满城翻卷的素幡骤然停滞,猎猎风声戛然而止,万缕垂落的白绫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高台之上九九八十一根白玉灯柱燃起的素烛火焰轻轻一颤,明明不灭的微光骤然收缩半寸,蒙上一层彻骨的冷寂,将整片云汐城的肃穆氛围,彻底冻成一片冰寒。
万千身着素白丧衣的宁州修士,遍布广场、层层叠叠的人群之中,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滞,心肺骤停,周身灵气尽数凝滞不动。
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错愕、惊骇与难以置信,齐刷刷死死投向祭天台中央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
洛秋水。
星河剑派千年难遇的绝世剑道奇才,玄伶仙子的亲传弟子,修道几百年,素来清冷恭谦、知礼守节、温润有度。
可此时此刻,她却当着宁州五大宗所有前来祭拜的修士,更是当着刚刚突破化神、登临宁州顶尖大道的新晋大能叶青儿的面,吐出一句石破天惊、近乎悖逆无礼、足以掀起仙途风浪的诘问。
“我还以为,您会觉得我们五大宗的诸位前辈们……都该去死呢。”
清冷素淡的嗓音不高不低,穿透死寂的长空,清晰响彻整座云汐广场,传遍城池每一寸街巷。
话音之中,早已褪去了连日守灵沉淀的悲恸哀伤,不剩半分师徒别离的凄楚,唯独余下刺骨的疏离、极致审慎的试探,还有一缕积压心底百余年、从未对外显露、无人知晓的深深怨怼与隔阂。
字字落耳,重若千钧,砸在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头。
全场万人伫立,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原本绵延整座城池、萦绕天地的哀思肃穆,被一股浓郁沉凝、剑拔弩张的对峙之感彻底取代。空气仿佛被无形大手冻结凝固,压抑得人胸口发闷、神魂震颤,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一旁肃立灵前、满心感念的钱晨,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刚刚升腾而起的浓烈感激与动容瞬间凝固、褪去,血色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慌乱与心惊。
他猛地侧首转头,死死看向身侧的洛秋水,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喉间一阵发紧,压低声音失声轻喝:
“洛道友!你胡说什么!”
情急之下,他险些失态出声,连忙收敛声息,可眼底的焦急与惶恐依旧难以掩饰。
然而,面对钱晨急切的低呼、台下众多修士的惊愕注视、全场凝滞紧绷的气氛,还有叶青儿骤然顿住的动作与错愕的神情,洛秋水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眉眼间无半分悔意。
她唇瓣微抿,丝毫没有就此闭口、终止话语的意思,俨然已然做好了将心底积压百年的疑虑尽数摊开的准备。
只是,洛秋水尚未再度开口,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已然率先穿透死寂,打破僵局。
叶青儿立身高台之上,一身青裙临风静立,周身刚刚溢散的化神大道气息已然缓缓收敛,不复之前的磅礴威压。
她本因洛秋水突兀的质问微微怔住,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随即便褪去所有意外,不见半分修士预想中的动怒、愠怒,更无半分化神大能被冒犯后的震怒与威压反噬。
众人皆以为,新晋化神、地位尊崇的叶青儿,被一位元婴晚辈当众诘问,必然心生不悦,轻则冷言驳斥,重则施以惩戒,震慑全场。
可谁也未曾想到,叶青儿只是眸色微动,带着纯粹的不解与疑惑,轻声开口发问,语调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火气:
“洛道友,不知……你何出此言?
为何你会觉得,我会觉得五大宗的诸位前辈们,都该去死呢?”
温和的问话落定,彻底勾起了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全场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数万修士纷纷抬眸,目光尽数聚焦在白衣素缟的洛秋水身上。
无论是五大宗德高望重的前辈长老,还是潜心修行的同辈元婴修士,亦或是资历尚浅的金丹、筑基后辈,人人屏息凝神,都想听听洛秋水究竟有何依据,有何隐秘隐情,敢在这般场合,当众质疑一位新晋化神大能。
万众瞩目之下,洛秋水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坦然迎上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眼底澄澈无波,唯有沉淀百年的审慎与较真,不卑不亢,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旧日往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百年一桩旧闻罢了。
在师尊玄伶前辈尚在人世之时,晚辈曾于一百四十九年前,听闻师尊亲口所言。
彼时师尊自宁州上古古迹寻宝归来,谈及当年一桩险些倾覆宁州的祸事。
那一年,尚还是元婴后期的叶前辈,与五大宗一众元婴前辈,联袂进入宁州上古古迹探寻机缘。
可谁知一众前辈进入秘境深处,遭遇了被上古阵法封禁的魔器——戮仙剑。
此剑乃上古凶兵,煞气滔天、祸乱苍生,一旦彻底解封流落世间,必引无边魔祸,倾覆整片宁州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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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只需诸位前辈同心协力,便可将魔剑取出后严加看管,或是彻底销毁,永绝后患。
可危机当前,五大宗一众前辈私心作祟,罔顾苍生大局,无视魔剑隐患,非但没有团结一致稳固封印、镇压凶兵,反而被这逆天机缘蒙蔽心智,当场内讧争执,忙于争夺戮仙剑的归属,互相制衡、彼此算计,乱作一团。
人心涣散、各自为私,便给了外人可乘之机。彼时隐秘潜入古迹、伺机作乱的古神教魔修,趁着诸位前辈内乱无暇他顾的破绽,悄无声息突破外围禁制,在一众元婴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将解封大半的上古凶兵戮仙剑悄然盗走,酿成滔天大祸。
事后众人从古迹遁出,知晓魔剑被盗、后患无穷,方才幡然醒悟、心生悔意。
师尊说,彼时叶前辈震怒至极,怒其短视、恨其自私,盛怒之下直接显露真身、化出数百丈白鳞龙身,磅礴龙威席卷四野,当场便欲出手,斩杀当时所有参与古迹之行、贻误大局的五大宗元婴前辈。
彼时盛怒之下的您,厉声质问一众前辈,坐拥元婴大道、身负护道之责,却目光短浅、自私自利,形同愚钝,简直是猪脑子!
最终,是竹山宗青竹道人前辈念及宗门情谊、顾及宁州仙途安稳,苦苦劝解、百般周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费尽口舌,才堪堪劝住盛怒欲大开杀戒的您,让您最终收手,饶过了一众前辈性命。”
洛秋水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百年前的隐秘旧事娓娓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抹黑,只是如实复述师尊传下的过往。
话音稍顿,她眸色微沉,目光再度落向叶青儿,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审慎:
“百年前,叶前辈因一众前辈贻误大局、祸乱宁州,盛怒之下欲尽数诛杀,戾气滔天、杀意凛然。
可百年后的今日,您却全然换了一副态度。不仅放下过往隔阂,亲临祭奠大典,更是愿意以新晋化神的无上大道修为为证,当众为我师尊、火云老祖两位前辈证功证德,使其一生道果圆满,受万灵敬仰。
前后反差,天差地别。
晚辈愚钝,实在看不懂叶前辈的心意,不知前辈此番所作所为,究竟意欲何为?”
一番诘问彻底落地,全场彻底哗然。
百年秘辛,无人知晓!
宁州绝大多数修士只知叶青儿杀伐果断、嫉恶如仇,却从未知晓,百年前竟还有这般一桩惊动整个高阶仙途的隐秘往事!
广场之中,无数年轻的筑基修士满脸茫然与疑惑,纷纷暗中彼此传音,议论纷纷,看向叶青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看向五大宗老一辈元婴长老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探究。
而在场那些修为臻至金丹后期、元婴境界,活过数百年、历经旧时代的五大宗长老与同辈修士,闻言皆是神色一凛,瞬间洞悉了洛秋水的真实用意。
她从来都不是无端放肆、无理取闹,更不是不知感恩、狂妄自大。
她是在替整个宁州五大宗,试探新晋化神大能叶青儿的真实本心与立场!
世人皆知,叶青儿虽名义上依旧隶属竹山宗,挂着竹山宗长老的名分,可她半生心血、大半势力,尽数倾注于一手创立的救世军。
救世军崛起迅猛、势如破竹,军纪严明、护佑苍生,多年来斩魔除邪、镇守边疆,威望早已隐隐凌驾于五大宗之上,隐隐有取代五大宗、统领宁州仙途之势。
五大宗皆至少传承了几万载,根深蒂固、底蕴深厚,世代执掌宁州仙途秩序,心中早已对日益壮大的救世军心存忌惮、暗生戒备。
百年前叶青儿盛怒欲斩五大宗前辈的旧事,是横亘在叶青儿与五大宗之间最深的一根刺,是所有人都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隔阂。
百年以来,无人知晓,当年叶青儿的收手,是真的释怀通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仅仅碍于青竹道人的情面,被迫隐忍不发,将清算五大宗的心思暗藏心底,静待他日登临巅峰、执掌大势后再一一算账!
如今叶青儿突破化神,一跃成为宁州顶尖大能,已然拥有撼动五大宗、重塑宁州格局的绝对实力。
她的一念之差,便可决定五大宗的存续兴衰,决定整个宁州仙途的未来走向。
洛秋水今日当众掀开百年旧账,字字诘问,句句试探,便是要逼叶青儿当众表态,打消五大宗上下百年的忌惮与猜忌,给整个宁州一个交代。
一念及此,所有元婴长老神色凝重,目光紧紧锁定高台之上的叶青儿,屏息凝神,静待她的答复。
整片云汐广场再度陷入极致的安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命运心绪,仿佛都系于叶青儿接下来的一言一语之中。
万众瞩目、全民静待之下,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看着下方神色审慎、眼底藏着百年隔阂的洛秋水,看着全场神色凝重、满心戒备的五大宗修士,无奈地抬手轻轻扶了扶额角,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无语之色。
小主,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缓缓开口作答,声音温和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