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赴往祭奠故人去,遂去阴冥寻秘法(下)

“洛道友,我还以为你心中藏着何等深重的恩怨、何等难解的症结,原来仅仅是百年前这桩旧闻罢了。”

她眸中闪过几分追忆,回望百年前的年少意气,语气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遮掩:

“此事不假,确是我百年前意气用事、不够理智。

但我今日坦诚告知诸位道友,当年我盛怒出手、欲斩杀一众前辈,绝非是觉得五大宗诸位前辈该死,更不是心怀恶意、想要清算五大宗。

彼时我之所以怒到极致、杀意滔天,全然是因为痛心疾首、怒其不争。

宁州仙途,世代安稳,皆是无数先贤拼死护道换来的太平岁月。

我辈修士,身负镇守山河、庇护苍生、传承大道的重任,身居高位、手握大道,便该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先。

可一众前辈身负元婴大道、执掌一方仙途,却在魔器出世、大祸临头的危急关头,摒弃大局、贪恋私利、内讧相争,因一己贪欲,让古神教有机可乘,夺走戮仙剑这等上古凶兵,为后世宁州埋下无穷祸根。

我气的,是诸位前辈目光短浅、本末倒置;痛的,是仙途高层私心作祟、辜负苍生。

彼时气盛,性情刚烈,一时难以压制心中愤懑,故而失态暴怒,口出厉言,仅此而已。

百年岁月悠悠而过,我早已勘破心境、沉淀心性。

一时的对错得失、意气之争,从来都无法掩盖诸位前辈毕生护道、镇守宁州的赫赫功绩。

我怨过他们的短视,却从未否定他们的付出;怒过他们的自私,却从未忘记他们百年镇守、护佑宁州安稳的恩德。

昔日意气纷争,早已如云烟散尽。我认可玄伶前辈、火云前辈的毕生功德,敬重五大宗历代先贤的护道付出,皆是发自本心,绝非虚情假意、另有所图。

洛道友,是你执念太深,思虑过甚了。”

一番话语坦荡真诚、磊落通透,不遮掩、不辩解,坦然承认昔日的年少偏激,又清晰划清对错边界,句句发自肺腑,令人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萦绕全场百年的猜忌隔阂、凝重阴霾,瞬间消散大半。

祭台四周,无数修士纷纷松了口气,压抑的气氛彻底舒缓,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赞叹声、恭维声悄然响起。

“原来如此!叶前辈胸襟格局,当真冠绝宁州!”

“意气情有可原,百年释怀坦荡磊落,果真是大能的格局气度!”

“是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叶前辈心怀苍生,岂会纠结昔日私怨!”

一众五大宗的元婴同辈长老,闻言也是眉眼舒展、神色缓和,心中积压百年的忌惮与戒备尽数消融,脸上露出释然之色。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只要叶青儿没有清算五大宗的心思,过往一切隔阂,皆可一笔勾销!

就在全场众人彻底松气、人心安稳,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百年隔阂的对峙已然落幕、风波彻底平息之际,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洛秋水依旧没有就此作罢。

她抬眸凝望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神色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试探与诘问,只剩淡然通透的澄澈,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原来,叶前辈心中竟是这般所想,是晚辈狭隘多虑了。”

她微微颔首,似是彻底解开了心中百年的症结,随即话锋一转,语调清淡却态度坚决:

“世人皆知,竹山宗毒道修士,性情刚正执拗,嫉恶如仇之余,行事向来偏激决绝、爱恨分明。

晚辈斗胆奉劝叶前辈一句,您若是对宁州仙途诸事、对五大宗过往种种心存不满、郁结于心,便请坦诚表露,无需刻意隐忍、暗自压抑。

与其将心结暗藏心底,日积月累、郁结越深,待到他日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之时,掀起滔天风浪、连累众生、生灵涂炭,倒不如事事明朗、坦荡相待。”

此言算是彻底的释然与叮嘱,再无半分对峙之意。

紧接着,洛秋水话归正题,对着叶青儿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至于叶前辈方才所言,将我师尊与火云老祖的功绩碑,供奉于救世军烈士陵园之中一事,便不必了。”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满心诧异。

这本是无上荣光,是新晋化神大能亲自赋予的大道殊荣,能让先贤功绩万古流传、受万世香火供奉,是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圆满,洛秋水为何执意推辞?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洛秋水缓缓道出缘由,嗓音轻浅,带着几分释然的怅惘与独自承担的孤寂:

“火云道友寿元耗尽、油尽灯枯,乃是正常岁月轮回。

钱晨道友与火云老祖,多年来屡受救世军恩惠,承蒙叶前辈照拂,延寿丹药、结婴秘术、护道机缘,恩惠无数。故而火云老祖灵位入救世军祠堂,受万世供奉,合情合理,无愧于心。

但我师尊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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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仙逝之时,不过九百余岁,相较于活过千载圆满寿元的火云老祖,尚且年少,远未到寿元耗尽、坐化归尘的地步。

两位前辈同日陨落、一同离世,世人皆以为是寿元天定、岁月无情,实则不然。

师尊早年抵御魔道入侵,数次遭遇死战,为抗衡古神教元婴魔修、守护苍生,多次强行催动损耗本源、透支寿元的禁术秘术。

日积月累之下,师尊本源受损、寿元大幅折损,早已根基亏虚、命数将近。

而师尊晚年……她知晓自身寿元无多,便强行遣我外出,遍历九州山河,四处奔波,为她寻觅化神机缘、逆天宝物。

但实际上,她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撑不到我寻机缘归来,却不愿拖累于我,不愿让我困于膝下、错失大道前程。

是我无能,是我为徒不孝。我遍历山河、苦苦寻觅,却始终一无所获,更未曾察觉师尊早已油尽灯枯、残烛将尽,最终让她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坐化仙逝。”

说到此处,洛秋水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碎的悲恸,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沉静漠然:

“师尊一生孤苦,一生傲骨,毕生守护宁州、不求声名、不图回报,默默奉献、甘居幕后。

上古先贤,纵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金虹剑仙,千载岁月过后,也不过只剩一段开天辟地的传说,无人铭记细节功绩,世间从无永恒的声名。

与其将师尊灵位供奉于祠堂,受万千陌生人祭拜瞻仰、沦为后世闲谈传说,倒不如由我亲自随身携带、朝夕相伴。

她伴我千载传道,我伴她万古长眠。

多谢叶前辈一番挂念与好意,这份殊荣,晚辈心领,却不敢受。”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情真意切,字字皆是师徒情深,句句皆是赤诚孝心。

在场数万修士闻言,尽数默然心生敬佩。

世人只知玄伶仙子清冷孤高、大道超然,却不知她一生隐忍付出、默默牺牲;只羡她元婴圆满、名震宁州,却不知她半生浴血、折损寿元,最终孤独陨落。

这般傲骨先贤,这般赤诚弟子,令人心生无尽敬意。

话音落毕,洛秋水不再多言,对着高台之上的叶青儿深深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彻底了结此番纠葛。

礼毕起身,她抬步转身,径直走向祭天台正中央的玄伶仙子灵位前。

纤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千年寒玉灵牌,动作轻柔至极,带着万般珍重与眷恋。随后她抬手一收,将整块玄伶仙子灵位稳稳收入腰间贴身的储物玉佩之中,妥帖安放。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转身,面向全场数万素衣修士,声音清冷平稳,正式宣告:

“今日祭奠大典,送别先贤、追忆功德,已然礼成。

诸位道友若是念及先贤、心怀哀思,可自行留于云汐城祭拜驻足,云汐城上下,尽数礼遇招待。

若是事毕欲归,亦可自行离去,无人阻拦。”

简单两句宣告,彻底为这场盛大肃穆、又跌宕起伏的祭奠大典画上了句号。

话音落下,洛秋水再无半分停留,一身素白衣袍临风微动,身姿孑然孤寂,不与任何人道别,独自抬步,穿过肃穆的祭天台,穿过两侧伫立的万千修士,朝着云汐城深处缓步走去。

目的地明确,正是云汐城内的阵道世家——公孙家族所在的公孙府邸。

清冷孤绝的背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消失在层层街巷与满城素缟之中,留给全场所有人无尽的唏嘘与怅惘。

全场一众修士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孤寂背影之上,久久未曾收回。

众人下意识再度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贵宾高台之上的叶青儿。

预想中的愠怒、难堪、不悦尽数没有出现。

叶青儿静静伫立高台之上,碧绿的眼眸澄澈温润,眼底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尴尬,更无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唯有一丝清晰可见的不忍、怜惜与淡淡的无奈。

她就那般静静伫立着,目光目送洛秋水的背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眉眼温和,心绪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