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从一早就开始闷起来。云脚低着,沉甸甸地压着屋脊树梢,空气带着粘稠,一丝风也没有。
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失了精神。
蜻蜓飞得极低,在人的眼前晃晃悠悠地掠过去。知了声嘶力竭地叫,一声赶着一声,叫得人心头也跟着发躁。临近中午,天色愈发沉了,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抹布。
远远的天边,隐隐滚过几声闷雷,不很响,只沉沉地压着,仿佛谁在云层深处不耐烦地嘟囔。
忽然,一阵凉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猛地卷过院子。
那风起初是试探的,溜溜地贴着地面跑,掀起了石榴树下几片早枯的落叶;接着便大了,呼啸着穿过檐廊,吹得窗棂格格地响。
院中那口青釉鱼缸里,几尾红鲫惊惶地摆尾,在水面划出凌乱的纹。
窗台上那只常来厕所的三花娘娘,本来正摊着肚皮打盹,此刻倏地立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朝黑沉沉的天望了一眼,“喵呜”一声,便轻巧地跃下窗台,三两下窜到廊檐下的藤椅底下,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尖,不安地扫着地。
紧跟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颗,啪嗒啪嗒,打在灰瓦上,声音清脆而孤单,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瞬即破灭的湿痕。随即,那雨便密了,急了,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顺着瓦垄淌下,在檐前挂起一排水晶帘子,又急急地砸在廊下的石阶上,碎成更细的水沫。
院子里顷刻间白茫茫一片,雨脚如麻,水汽蒸腾,将那株结了几个果的石榴树、墙角的几盆茉莉、晚香玉,都笼在了一片蒙蒙的水雾里,只剩下些洇开的、浓淡不一的绿影子。
暑气被这急雨一激,非但没散,反倒蒸腾起来,空气里满是湿热的水汽,混杂着泥土被浇透后特有的微腥。
雨下得正酣时,天色反倒亮了些,是那种水洗过的、清透的灰白。
雷声早歇了,只剩下一片浩大而均匀的哗哗声,充盈着天地。那株石榴树,叶子被冲刷得油亮碧绿,原先蒙着的尘土不见了,显出精神来。青砖地的缝隙里,很快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白的天光。鱼缸的水满了,溢出来,和地上的雨水汇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短些,那滂沱的声势渐渐弱了下去。
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变成了簌簌沙沙。雨线细了,疏了,成了牛毛,成了花针,丝丝缕缕,斜斜地飘着。
天色却又暗了些,是一种温柔的、将暮未暮的灰蓝。
于是觉得这夏天最后一股暑气,也被这持续的雨水淘洗得差不多了,换作一股沁人的的微凉。
书房朝南的窗原先关着,此刻被推开,那凉意便一簇簇地涌进来,落在在脸上、胳膊上,于是,人也清爽精神了。
李乐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结题报告,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的光标静静闪烁。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先前念头里的些许滞涩,也被这凉风与雨声抚帖了不少。
“.....如何作为一种替代性或补充性机制,在特定群体内部进行信息筛选、传递与资源置换.....”
“这种网络虽具较强的内部凝聚力与情境适应性,但其封闭性亦可能导致信息孤岛效应,强化群体间的信息不对称……”
写到这里,李乐停了停,端起手边已然温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儿有些淡了,正想着再去重新泡一杯,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啪嗒啪嗒的声响,混杂着孩子压低了却仍掩不住兴奋的嬉笑。
李乐停住脚,隔着那层柔软的绿色窗纱望出去。
蒙蒙的雨帘已变得极疏,似有若无地飘着。
院子里积水未退,东一洼西一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李笙和李椽不知何时溜了出来。两人都穿着嫩黄色的小雨衣,李笙的雨帽上顶着两只熊耳朵,李椽的则是简单的尖顶。脚上是同款的蓝色小凉鞋。李笙手里还举着一把童伞,伞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彩虹和云朵,却并不好好打着,而是兴奋地挥舞着,让伞沿的水珠甩出一个亮晶晶的圆弧。
李椽则规规矩矩地举着自己的小伞,那是一把蓝色的、画着小汽车的伞,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较大的水洼,可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李笙那边,眼里藏着跃跃欲试的光。
“椽儿,看!”李笙忽然收了伞,将它倒过来提着,像挎个小篮子,然后抬起一只小脚,试探着踩进门前一片浅浅的水洼。“啪叽!”水花欢快地溅起,打湿了她的小腿肚。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趣,咯咯笑起来,又抬起另一只脚,继续踩下去。
李椽看着姐姐,又看看自己脚下清澈的积水,抿了抿嘴,终于也学着样子,探出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水花很小,又踩了一下,这次用力了些,水花溅到了雨衣上,他低头看着,“咯咯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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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看着,嘴角不由翘起,起身走到书房门边,倚着门框,静静瞧,而两个娃专注于他们的新游戏,起初并没发现他。
李笙玩得兴起,举起伞,开始在水洼里跳跃,嘴里还给自己配着音,“嘿!哈!降落!”凉鞋踩出一片片凌乱的水花。
李椽也跟着,落地时只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小脸上专注和快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脚下绽开的一圈圈涟漪。
看着看着,李乐心里那点属于成人的、论文的、结题的沉滞,忽然被这简单的快乐冲得淡了,也走那如丝如雾的雨帘里。
脚步声惊动了两个孩子。李笙先回过头,湿漉漉的呆毛依旧倔强的站着,瞧见是李乐,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阿爸!你看,我在学小青蛙跳水!”
李椽也停下来,仰起小脸,小声叫了句,“阿爸,雨,凉快。”
李乐笑道,“一起学小青蛙跳水,好不好?”
说着,他抬起脚,对准院子里最大的一洼积水,“啪”的一声踩下去。水花四溅,比李笙溅起的大得多,直溅到李笙的雨衣上,也溅到李椽的小伞上。
李笙“啊”了一声,随即也学着他的样子,对准另一个水洼,使劲踩。爷仨就这么你一脚我一脚地踩开了,院子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响成一片,混着李笙清脆的笑声和李椽偶尔的惊叫。
雨丝细细地落在脸上、身上,痒痒的。
院子里那几个小小的水洼,映着爷仨晃动的影子,又被落下的雨滴搅碎,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只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看着雨里这闹腾的三个人,呆了呆,又转过头,大概在想,这仨有病。
很快,爷仨的裤腿、雨衣下摆都湿了大半,脸上也沾了星星点点的水珠。
院子里充满了啪啪的踩水声、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李乐偶尔故作夸张的惊呼声。
“闹腾什么呢,在外面就......”
曾敏提着几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夹着把滴水的伞,一眼瞧见院子里这景象:李乐卷着裤腿,布鞋湿透,正金鸡独立般站在一洼水里,姿势滑稽,李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衣歪了,咧着嘴大笑,李椽也浑身湿哒哒的,小脸上满是罕见的热烈红晕。地上水花四溅,一片狼藉。
曾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李——乐!你——干——嘛——呢?!”
李乐怀里正抱着李笙,准备去踩下一个水洼,听到这声音,一扭头,正对上曾敏那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气、几分笑意的眼睛,那眼神里还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多大了?”
来不及多想,一手把李笙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顺势抄起脚边的李椽,一手一个,抱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奶奶来抓人啦!快跑啊!”
李笙被他抱着,颠得直晃,小手紧紧搂着李乐的脖子,也尖声喊起来,“快跑快跑!奶奶要打沟子啦!”
李椽小腿扑腾着,嘴里嘟囔着,“呀,跑!”
爷仨就这么“咚咚咚”地跑过院子,溅起一路水花,冲上廊下的台阶,钻进堂屋。身后,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曾敏又好气又好笑的摇头。
。。。。。。
等李乐把两个湿漉漉的“小水猫”放下,身后的地砖上洇开一串深色的水渍。
“还跑?”曾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收了伞,立在门边,看着爷仨这副模样。
李乐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不是看雨小了点,书上说了,雨中负离子多,有益身心健康。”
“就你歪理多。”曾敏瞪他一眼,目光转向两个孩子,“看看,看看,这身上湿的!笙儿头发都贴脸上了!椽儿,袜子都潮了吧?快,赶紧的,脱了擦干,换衣服!这天气看着凉了,一吹风,准感冒!”
“富贞不在家,你就这么带着他们撒欢?她回来要是看见一个两个流鼻涕打喷嚏,看你怎么交代.....边上去去,我进去打热水,给娃擦擦。”
曾敏的一串儿絮叨中,李乐三下五除二把李笙的湿雨衣剥下来,露出里面同样半湿的小裙子和小背心。
李椽自己正努力跟凉鞋的粘扣较劲,小脸憋得有点红。李乐过去帮忙,顺手在他冰凉的小脚丫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一旁沙发上正看报纸的付清梅笑道,“养娃,越精细越容易生病。以前的孩子,泥里滚,雨里跑,反倒壮实,老话讲,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捂得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你看这俩,玩这一通,小脸多红润,眼神都亮。”
“妈,您也跟着帮腔。””曾敏端着小盆热水从里屋出来,盆沿搭着两块干爽的白毛巾,拿起一块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先给李笙擦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李笙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李乐拿起另一块毛巾,把李椽抱到膝盖上,给擦着脸,嘴里低声嘀咕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
曾敏耳朵尖,手里正给李笙擦脖子,闻言一扭头,“你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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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妈您说得对,我这就给他们弄干。”李乐笑嘻嘻地抱起李椽,“走,爸给你们吹头发去,吹得蓬蓬的,像狮子王。”
两个孩子被抱进卫生间,换了身衣服,李乐找出吹风机,插上电,呼呼的热风出来,李笙立刻把头凑过来,“我先我先!”
热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水珠溅到镜子上,眯着眼,享受地“嗯~”了一声,李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小手背在身后,偶尔踮起脚尖,从镜子里看一眼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李乐给李笙吹干,又拿梳子把头发梳了,李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去够梳子,“我要给椽儿梳!”
“你会梳什么。”
李椽的头发软,贴着头皮,吹起来很快。李乐一边吹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吹完,他俯身,在李笙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在李椽脑门上亲了一口。
李笙立刻伸手擦了擦,“阿爸的嘴,扎!”
李椽也学着她的样子擦了擦,但擦完又偷偷摸了一下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翘着。
“好了,出去吧,别乱跑了。”李乐拍拍两个小屁股。
两个娃“噔噔噔”跑出去,一重一轻,像两种不同节奏的鼓点。
李乐跟着出来,瞧见曾老师正在收拾上课的材料。
“您上午讲课怎么样?”李乐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曾敏看了眼儿子,叹了口气,“别提了。”
“咋了?有人惹您生气了?”
“那到不至于,”曾敏摆摆手,“我讲的是油画的光影美学,从文艺复兴讲到印象派,特意做了PPT,把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和伦勃朗的《夜巡》放在一起对比,讲光线如何从画面外介入,如何塑造空间、引导视线、传递情绪。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本科一年级就该掌握的内容。”
“然后呢?”
“然后,讲到伦勃朗的《夜巡》,那道光,从左上角斜劈下来,照在民兵队长科克身上,周围人物渐次隐入神秘的暗部,那种戏剧性,那种精神的凸显……我问他们,这种戏剧性的光线,和我们平时看到的自然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