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想了想,“自然光是一个光源,散射的,均匀的。那种光,是人为控制的,有主次,有焦点,像是……舞台上追着主角的那一束?”
曾敏点点头,“你倒是比他们那些学画画的还明白。你猜有个学生怎么回答我的?她想了半天,说自然光是白光,戏剧性的光是黄光。我说那你觉得《夜巡》里那束光是哪里来的?她说是……从窗户照进来的。可那幅画明明是室内场景,人物在暗处,那束光根本找不到来源,是一种艺术的再造。她连这都看不出来。”
“那您没再问问她,为什么伦勃朗要用这种找不到来源的光?”
“问了,”曾敏苦笑,“她说是为了好看。好看?是,好看,但也太表面了。那是对人性、对群像、对历史瞬间的一种提炼和升华。把庸常的巡街场景,变成了一个具有永恒意义的戏剧性时刻。”
“这背后,是对光与影的深刻理解,甚至涉及到物理学的光学原理。可你跟他们讲这些,他们一脸茫然。什么反射与吸收,色温和光强、折射透视漫反射、波长和频率……好像从来没学过物理似的,可这些都是初中高中的基础知识.....素质啊,基础文化素质啊,都没的。”
李乐闻言笑道,“嗨,您得理解,这些年,多少人是把艺考当成文化课不行、另辟蹊径上大学的跳板。家长们琢磨的是,这孩子成绩不上不下,学个画画唱歌,说不定能上个本科,心思本就不在艺术熏陶上,急功近利,自然重视的是那些能速成的技巧,素描画得准不准,色彩关系对不对,至于背后的文化底蕴、审美积淀、甚至一些基本的艺术史常识,那是能省则省了。”
“首先是让孩子有个大学文凭,将来好找碗饭吃。艺术?那太奢侈,也太虚无缥缈了。家长们不是不知道文化重要,是现实压力下,不得已的选择。先挤过独木桥再说,过了桥,有没有风景,那是以后的事。”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曾敏在膝盖上磕了磕手里的一沓资料,“可看着难受。你跟他们提提香金色与蓝色交织出的奢华与忧郁,他们眼神茫然,说说维米尔那一扇窗,光如何温柔地塑造静谧的日常,他们只关心这女的原型是谁;讲到印象派捕捉外光,色彩如何挣脱形体的束缚,他们嘀咕画得这么模糊,我也能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教艺术,是在给一群视觉文盲扫盲,还是最基础的那种。”
“艺术这东西,没有文化底子撑着,学到最后也就是个画匠。技巧可以练,审美可以熏,但眼界和见识,得靠大量的阅读和思考才能积累。”
“有些学生,连最基本的美术史常识都不具备,你让他们怎么理解一幅画背后的时代背景、思想脉络?”
“所以您这是恨铁不成钢。”李乐笑道。
小主,
“我恨什么铁?我又不是他们的导师。”曾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觉得,可惜了。有些学生,看作品是有感觉的,笔头功夫也不错,可一开口,就露怯。你跟他说光影,他跟你说好看。你跟他说构图,他跟你说漂亮。词汇量贫乏得可怜,除了‘好看’‘漂亮’‘有感觉’,说不出任何有内容的评价。”
“那您今天这课,算是最后一节?”
“嗯,本就是一学期季节客座的授课,讲完了就完了。”曾敏放下茶杯,“以后还是专心画我的画,少操这些闲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李乐起身,说了声“我去看看”,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口。
雨已经彻底停了,檐角还滴着残雨,嗒,嗒,一声,又一声,慢悠悠的。
拉开门,门外站着韩智。
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肩头和后背洇湿了好几块深色的水痕,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哟,掐着饭点儿来的?”
“屁话!”
“呵呵呵,”李乐探头朝他身后看了看。胡同里空荡荡的,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叽叽喳喳。
“别看了,就我一人儿。”韩智抬脚迈过门槛。
“非子和你媳妇儿呢?”李乐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编织袋,入手一沉。
韩智把背包也卸下来,搁在门廊下的石墩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娘俩直接从潭州飞红空了。露易丝在港大那边有个学术会议,邀了她去,算是交流,非子跟着去玩玩。下次吧,下次一定。”
李乐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还说让俩孩子一起玩玩呢。”
“有的是机会。”
“这袋子里是啥?”
“教员家的祖田米,今年收得早,正好给付奶奶子带点过来。”
“啧啧啧,你这米.....得,我奶肯定高兴,进屋,进屋,你这身上……半道儿淋着了?”
“别提了,”韩智跟着李乐往院里走,“出西站还挺好,坐上公交也没事,可路上,那雨,瓢泼似的就下来了。躲了会儿,看着小了点才往这儿走,没想到又飘了一阵。”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目光落到院子里。
雨后的院子,砖地湿漉漉的,凹处积着明晃晃的水,倒映着洗过的、澄澈的天光。
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一颗,砸在地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星。
堂屋门口,李笙和李椽闻声哒哒哒跑过来。
韩智一见两个小家伙,眼睛顿时亮了,快走两步,在台阶下站定,微微弯下腰,大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做出一个拥抱姿势,“哈哈哈!娃娃们!还认得韩大爷不?想韩大爷了没?”
。。。。。。
雨后的东门大街,被洗得有些过分干净了。柏油路面泛着青黑的光,白色的交通标线新鲜得像刚画上去的。
李乐开着那辆捷达,到了征仪路上,停在华丰宾馆的门口。
这栋楼从外面看,不显山露水,跟周围那些新建的、亮闪闪的酒店比起来,像个退了休的老干部。
可懂的人知道,这地方的来历。
“不晚吧?”韩智问,目光扫过路边几辆牌照特殊的黑色轿车。
李乐锁上车门,“不晚,走,三楼。”
进了酒店,乘电梯到三楼,按照猫姨夫给的名字,两人到了一间名为“听松”的茶室门口。
门是厚重的实木,虚掩着,李乐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何小树的声音
推门进去,茶室不大,一张深色老榆木的茶台占了半间屋子,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摆着些仿古瓷器,靠窗的位置,几盆绿萝长得正盛,藤蔓垂下来,遮住小半边玻璃。
茶台旁已经坐了三人。
正对门口的是何小树,他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和的笑,冲李乐点点头。
何小树右手边,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了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齐耳短发,烫着细小的波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清亮有神。
李乐认出来了,乔主任。前年在非洲,因为张彬那档子事,打过交道。那时她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此刻却是一派从容沉静,只是看人时,目光里那种审视和锐利,分毫未减。
乔主任对面,茶台另一侧,单独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正端着茶杯,低头吹着浮沫。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身量看着甚至有些瘦削,肩膀却宽得不成比例,将那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撑得棱角分明。
剃着极短的板寸,头发茬子根根立着,像新割的麦茬,露出饱满的、线条硬朗的头骨轮廓。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小主,
一张极为普通的方脸,浓眉,单眼皮,颧骨微高,嘴唇厚薄适中,下巴方正。
这张脸放进人堆里,同样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就在他抬起眼的那一瞬间,李乐觉得这间茶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了。
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随和,看过来时嘴角还微微扬起,像要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目光扫过李乐和韩智的刹那,李乐感到后脊梁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一阵极细微的、电流般的麻意从尾椎骨蹿上来,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瞥了韩智一眼。韩智也正好侧过头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警觉,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同类相遇时才有的那种微妙。
那是猎人嗅到猎物的气息,却又发现对方同样是猎手时,本能升起的审视与评估。
三个人,六道目光,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茶室里,无声地碰撞、交缠,又各自若无其事地散开。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钟。
“叔,乔主任。路上有点堵,晚了几分钟。”李乐走进门,笑道。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何小树笑着起身,他比几年前发福了些,肚子微微腆着,但动作依旧利索,指着空位,“来,小乐,韩智,坐。这儿就咱们几个,没外人。”
李乐和韩智在空着的两把椅子上落了座,正好与王伟面对面。茶台中间,一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个白瓷小杯,茶汤橙黄透亮,李乐闻了闻,是铁观音。
乔主任的目光在李乐和韩智脸上转过一圈,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没多寒暄。她端起自己面前的小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道,“介绍一下,这位是王伟,王经理。威力安全器材公司的负责人。”
王伟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乐脸上,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些沙哑,像是被烟熏久了,“李总,久仰。”他又转向韩智,“韩总。”
隔着茶海,李乐笑着伸出手,“王经理,幸会。”
王伟的手握上来时,他立刻感觉到不同。那手很硬,骨节突出,指腹和掌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硬得硌人。
这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长期、高频次、特定角度摩擦特定物体形成的,比如......
李乐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指尖在王伟的虎口处若有若无地轻轻一按。
王伟在李乐的手握上来时,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极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在他掌心和指关节处掠过,像是在触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蜻蜓点水,不自觉的,手上微微加了一点力。
然后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感知到了什么,随即,那一点异样便从他眼中消失了,重新归于平静。
韩智上前,与王伟握手。两人握手的时间比李乐略长半秒,力度也稍重了些,松开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一个简短的、无需言明的致意。
何小树仿佛没看见这细微的互动,笑呵呵地拿起茶壶,给李乐和韩智斟上茶,“来来,先喝茶。”
茶汤入口,香气浓郁,带点果香,李乐放下杯子,看向乔主任,“乔主任,有日子没见,您气色不错。”
“天天坐办公室,哪来的气色。”乔主任摆摆手,目光在李乐和韩智脸上转了一圈,“怎么样,非洲那边,还稳当?”
这话问得随意,像关心晚辈的工作。
韩智身子微微前倾,端起桌上的茶杯,“稳当。那边的弟兄们,活儿干得也利索。不知道,乔主任有什么指示?”
乔主任摆摆手,笑道,“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就是牵个线,搭个桥。你们利基防务在非洲那边,业务拓展得快,名气也打出去了。我听何司长说,你们最近接了几个大项目,安保压力不小,硬件上可能有些缺口。”
“正好,王经理他们公司,是做这个的,有些产品和技术,可能对你们的路子。今天就是请你们双方见个面,认识认识,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话说得滴水不漏,场面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