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老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背景音。
张凤鸾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又舒展开。
“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怎么讲?”
李乐把那杯卡布奇诺推到一边,“顾元成这个人,之前查过一些,但查到的,可能不是他现在想让我知道的。”
“什么意思?”
“他让我知道的,是一个做不良资产处置的生意人,有点关系,有点能量,在哒能和丰禾之间牵线搭桥,做个顺水人情。”
“实际上呢?”
李乐把在马术俱乐部和顾元成见面的经过说了。
选马、骑乘、野骑道上的对话,顾元成那些关于“借鞍骑马”的比喻,关于“哒能诚意”的试探,关于“时间不等人”的提醒,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复盘一盘棋,每一步落子都带着当时的考量,每一句应对都藏着潜台词。
张凤鸾听着,眉头微微拧着。
“这人不只是牵线搭桥的。”等李乐说完,张凤鸾下了判。
“当然不是。”
“他是来做局子的。”
“对。”
“让你觉得,跟哒能合作,不光有商业利益,还让你觉得,拒绝哒能,不光是放弃一个商业机会,还可能得罪一些……你不想得罪的人。”
“所以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这是有人把他推到了哒能面前,让哒能觉得,有了他,这件事就多了几分把握。”
“许辰?”
“嗯。许辰是前台的掮客,顾元成是后台的……资源提供方。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能够打通从商业谈判到高层沟通的全链条。”
张凤鸾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屑,也带着点“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越不是好玩意儿,越不能明着得罪。这种人就像长在墙缝里的苔藓,看着不起眼,可你要是硬去铲,说不定就连墙皮一块儿带下来了。”
“所以,你想怎么弄?”
“没见顾元成之前,我想的是以拖待变,见招拆招。”李乐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丰禾的篱笆扎得够牢,他们想硬闯,总得崩掉几颗牙。拖上一年半载,等他们自己没耐心了,或者等别的机会出现,这事儿自然就黄了。”
“现在呢?”
“现在……”李乐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像在勾勒某个复杂的图案,“见了他之后,我觉得那样太被动。他们出牌,我们接牌,节奏永远在他们手里。他们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他们出条件,我们只能针对条件做反应,永远是后手。”
“你想换打法?”
“不,是换成麻将。”
“你是说?丰禾,哒能,许辰还有顾元成?”
张凤鸾眼睛亮了。
他对李乐挖坑的本事一向很服气,不是那种阴谋诡计的刁钻,而是一种把人性弱点、规则漏洞、利益算计都摸透之后,再用看似最合理最合法最光明正大的的方式给你设套的精明。
这种精明里带着一股子蔫坏的幽默感,像是看你一本正经地走在路上,他悄没声儿地在前面撒了把图钉,然后蹲在路边等着听那声“哎哟”。
“有谱了?”张凤鸾问。
“有个大概。得借你的专业眼光看看,从法律角度,有没有什么要补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可以避免的。”
“说说。”
“几步走。第一步,金蝉脱壳,诱敌深入。”
“金蝉脱壳?脱什么壳?诱谁?”
“哒能最想要的是什么?”李乐反问。
“饮料业务。增长快,市场空间大,跟他们现有产品线有协同效应。还有……”张凤鸾想了想,“他们现在跟哇嘎嘎僵着,急需一个新的、有分量的投资案例来向总部交代,也向市场证明他们在华战略没跑偏。”
“对。”李乐点头,“所以咱们就给他们这个案例。不光给,还要给得漂亮,给得让他们觉得捡了大便宜。”
“所以你的切入点就是他们的急?”
“是。他们急,我们就不急。但光是不急,不够。不急是被动的,是防守。所以,要利用他们的急。”
“真谈?”
“真谈。而且是谈一个他们不可能拒绝的方案。”
“你先说说框架。”
李乐想了想,慢悠悠道,“第一,同意与哒能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就按他们提出的框架,将丰禾最有潜力、但也最需要资金和技术注入的饮料业务,包括小蜜蜂品牌、现有的饮料生产线、部分渠道资源剥离出来,注入这家合资公司。这块是他们最想要的,我们不给,他们不会死心。与其让他们惦记着,不如拿出来做诱饵。”
“诱饵?”
“嗯,诱饵要足够肥,他们才会咬钩。但诱饵里面,要藏钩子。”
张凤鸾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估值,不能按他们说的五十亿。”李乐继续说,“太低了。咱们要给他一个高估值,高到让他们肉疼,但又不得不接受的高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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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高?”
“对标国内一线饮料品牌。”李乐说,“康统娃他们的市销率,平均在1.8到2.2倍。丰禾饮料业务去年销售额15亿,今年预计25亿,增速超过60%。按这个增速,明年做到35亿问题不大。咱们就按明年预估销售额的2倍来算,估值70亿。再留点谈判空间,最终定在65亿到70亿之间。”
张凤鸾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就算65亿估值,按照哒能的算牌,也得是34亿的现金,这可不是小数目。他们能同意?”
李乐笑了笑,“因为咱们给的不仅仅是业务,还有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本土饮料品牌借助国际巨头渠道和技术,快速成长的故事。资本市场最爱听故事,尤其是这种有数据支撑、有巨头背书、有清晰增长路径的故事。”
“再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他们出五十亿,我们出一百亿。慢慢谈,总之,让他们觉得肉疼,但又觉得咬咬牙能接受才是我们的目的。”
“这笔钱进来,可以用来扩建生产线、加大研发投入、拓展渠道、打广告……所有哒能画过的饼,都用他们的钱来实现。丰禾用49%的股权,撬动了合资公司100%的资源,还锁死了他们的现金。”
张凤鸾点点头,这是典型的“用你的钱,办你的事,但最终受益的是我”的逻辑。
关键是,站在哒能的角度,这个逻辑在短期内完全成立,我出了钱,拿到了优质资产的控股权,未来增长可期,这笔投资怎么看都划算。
至于长远……资本总是短视的,尤其是当短期利益足够诱人的时候。
李乐继续道,“他们出的现金越多,投入越深,就越舍不得放手。越舍不得放手,这是沉没成本效应。”
“那控股权呢?他们要百分之五十一,这是底线。”张凤鸾想起彭洪安的态度,说道,“光估值高不够。控股权在人家手里,51%对49%,关键时刻人家一票就能否决你。品牌、渠道、技术慢慢被渗透,最后你还是替人做嫁衣。”
“所以要有附加条款。而且这些条款,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要让哒能觉得这是合理的商业保障,而不是陷阱。”
李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张凤鸾接过来,仔细看那张纸。
李乐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解释。
“第一,对赌条款。合资公司需在3年内实现双方约定的销售额和市场份额目标,这个目标,要按照哒能自己在谈判中给我们画的饼来定,只能高,不能低。如果未达成,哒能须以原投资额加极低利息的价格,向丰禾或丰禾指定方转让部分股权,使丰禾恢复控股。”
张凤鸾立刻抓住了关键,“用他们自己吹的牛,来捆他们的手脚?而且这种业绩对赌在投资协议里很常见,不突兀。哒能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很可能会同意。”
“第二,品牌归属。”李乐继续道,“主品牌丰禾及小蜜蜂商标所有权,必须明确归属于丰禾集团,而不是合资公司。”
“合资公司仅获得有限期的、排他性的使用权,比如十年。十年后如需续约,条件重谈。而且,品牌不得用于合资业务范围外的任何产品。这意味着,如果想用小蜜蜂的品牌效应去推他们的奶粉、酸奶,没门儿。”
“这条他们会争。”张凤鸾说,“品牌是核心资产。没有品牌所有权,他们的投资就缺了块压舱石。”
“所以咱们可以适当让步。”李乐早有准备,“比如,同意在合资公司达到某个里程碑式的业绩目标后,比如年销售额突破100亿,将品牌在饮料品类的永久使用权授予合资公司。”
“但所有权依然在丰禾手里。这就像租房,你住得再久,房子也不是你的。而且,真到了100亿的规模,小蜜蜂这个品牌本身的价值已经不可估量,到时候再谈续约,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张凤鸾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种设计的法律可行性和潜在风险。
听起来合理,但魔鬼都在细节里。
“使用权”的定义有多宽?“饮料品类”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都需要在合同里用最严谨的语言界定清楚。
“第三条,供应链锁定。合资公司的部分关键原料,如果汁用的橙子、苹果,茶饮料用的茶叶,甚至部分包装材料,需优先从丰禾关联的果蔬基地采购,采购价格按市场价,但质量和供应量必须优先保障合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