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9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赶不上造化

张凤鸾听到这里,吹了个口哨,“这一招……你这哪儿是合资,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长期饭票。用他们的钱,养你的供应链,还确保了自己的原料基地不饿死。”

“关键是,这理由冠冕堂皇,为了保证产品品质稳定,溯源可控,符合标准。哒能不是整天把食品安全、全球标准挂在嘴边吗?你就用他们的标准,卡他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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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李乐说,“这还是条安全绳。如果将来合作出了岔子,哒能想甩开丰禾单干,或者用别的供应商来压价,咱们可以依据合同,在供应量和价格上做文章。”

“你这是在合资公司的血管里,安了一个阀门?”

“算不上,顶多是个时间上的牵制,毕竟人家家大业大的。”李乐继续道,“第四条,退出机制。”

“合同里要明确约定,若因哒能在国内市场的垄断行为、不正当竞争、或者与第三方的重大纠纷,导致合资公司经营受到调查、处罚、供应商断供、渠道抵制等重大实质性影响,丰禾有权以事先设定的、对丰禾有利的价格,回购哒能所持的全部或部分股份。”

“说白了,如果他们自己作死,连累了合资公司,别怪咱们提前清场。””

张凤鸾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盯着手里的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从表面看,这个合作方案,哒能得到了控股权,拿到了一个高增长的故事,用现金撬动了巨大的未来收益,丰禾则获得了宝贵的资金、技术和国际渠道,锁定了供应链,保住了品牌根脉,还设下了层层保险。

但往深了看,这方案里埋的雷,一颗比一颗隐蔽,一颗比一颗要命。

高估值锁死了哒能的大量现金,降低了他们后续运作的灵活性,对赌条款用他们自己的预期捆住了他们的手脚,品牌归属留了后门。供应链锁定确保了丰禾的基本盘不受损。退出机制则像一把悬在哒能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条款,单独拎出来看,都符合商业惯例,都有合理的商业逻辑支撑。

哒能的三千法务再厉害,也很难在谈判桌上全盘否定。他们可以在一些细节拒绝、调整、扯皮,降低风险,但只要框架一旦定下,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们了。

“你这不叫金蝉脱壳。”张凤鸾叹了口气,“你这叫……请君入瓮。不对,是让君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你还得在旁边帮着递铁锹,嘴里说着,哥们儿,这坑挖得真标准,深度够,宽度合适,躺进去一定舒坦。”

“但这些都有个问题,哒能也不是傻子,凭什么?”

“所以找你商量。我想了一圈儿,认识的人里,也就咱俩能同频。”

张凤鸾搓了搓下巴,那双桃花眼半眯起来,“可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是好话,说明不用费劲解释前因后果,一句话能省半拉钟头。这年头,能省半拉钟头的事儿,比黄金还稀罕。”

“得了吧你。”张凤鸾笑骂,靠回椅背,椅子的前腿翘起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找某种平衡,“我是律师,不是军师。我帮你从法律上把把关,看看哪些地方是雷区,哪些地方能走得通。至于怎么让人家心甘情愿往坑里跳,那是你的活儿。但我得提醒你,彭洪安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吃素的。”

“你的对赌条款,你的品牌归属,你的供应链锁定......这些单独拎出来,每一条都有商业逻辑支撑,每一条都常见于合资协议,但你把它们捆在一起,就是个套。”

“所以需要包装。”

“包装也是门艺术。包得太厚,人家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东西。包得太薄,遮不住。”

“这就要技巧。你知道哒能最怕什么吗?”李乐问。

“失控?”

“不是。”李乐摇摇头,“它最怕的,是跟哇嘎嘎一样。”

张凤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哇嘎嘎的案子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因为哒能贪婪,贪婪是商业世界的常态,而是因为双方从一开始就对合作的根基缺乏共识。

哒能觉得自己出了钱出了技术出了管理,当然应该说了算,哇嘎嘎觉得自己品牌是自己的、渠道是自己的、团队是自己的,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这种根本性的认知错位,加上合同里那些模糊地带,最终酿成了一场两败俱伤的拉锯战。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觉得,跟丰禾合作,不会重蹈覆辙。”李乐素哦,“那些条款,要包装成避免哇嘎嘎悲剧的工具,而不是限制哒能的枷锁。”

张凤鸾笑道,“你的意思是,把对赌包装成信心对等?把品牌归属包装成风险隔离?把供应链锁定包装成品控要求?把退出机制包装成极端情况止损?”

“差不多。”李乐点点头,“但光有包装不够,还得让哒能觉得,拒绝这些条款的成本,比接受它们更高。”

“阳谋?”

“对。不是让对手无路可走,而是让对手觉得,你给的路是最好走的那条。”

“设计路线?”

李乐往后靠了靠,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惨白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两团光晕。

“第一,战略饥渴。哒能华夏区现在的处境,不是想不想跟丰禾合作,是能不能找到比丰禾更好的选择。”李乐说道,像是在整理一条长而复杂的逻辑链。

“根据阿文那边的调查,勒百世已经被哒能自己玩残了。市场份额从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三十跌到现在的百分之五,品牌价值几乎归零。”

小主,

“正光和是个区域品牌,卖卖盐汽水还行,出了江浙沪没人认。哞儿牛那边股权结构复杂,想深度整合得先把那些拧巴的关系理清楚,没有三五年下不来。

“而哇嘎嘎已经彻底撕破脸,官司打到国际仲裁,短期内别说合作,不互相捅刀子就算客气。其他潜在标的,要么体量太小不值得投入,要么已经被竞争对手锁定。

“所以,”李乐看着张凤鸾,“丰禾对彭洪安来说,不是选项之一,是唯一能在任期内拿出结果的选择。体量适中,增长迅猛,渠道扎实,品牌干净,股权清晰。”

“这种标的,可遇不可求。错过了丰禾,他可能得再等三五年,才能遇到下一个。可他等得起吗?”

张凤鸾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话点破了最关键的一层,谈判的本质是供需关系的博弈。当需求方极度渴望,而供给方相对稀缺时,天平自然倾斜。

“还有,”李乐补充道,“最近风向有些变动,国内对某些领域的并购和垄断认定,风向似乎有收紧的迹象。”

“你是说政策?”

“嗯,虽然只是传闻,还没落地,但资本市场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哒能这种跨国巨头,对政策风向的敏感度,比咱们高得多。他们拖不起,咱们拖得起。谁更急,谁就得在谈判桌上让步。”

“你的拖字诀,本身就是一种武器。用时间消耗他们的耐心,用不确定性增加他们的焦虑。拖得越久,咱们的筹码越重,他们的底线就越松。”

“对。哒能拖不起,丰禾拖得起。谁更急,谁就得在谈判桌上让步。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稀缺性决定议价能力。丰禾对哒能来说,是稀缺的。哒能对丰禾来说,不是。”

“所以你可以在估值上咬死。”张凤鸾说,“他们要五十亿,你开七十亿。他们觉得贵,你就慢悠悠地等。等他们把国内饮料市场上上下下筛一遍,发现除了丰禾没有更合适的标的,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七十亿就不是贵,是市场价。”

“不止。”李乐说,“我们还可以引入竞争者,加剧这种紧迫感。”

“你想怎么做?”

“放出风去,说统一或者康师傅对丰禾的饮料业务也有兴趣。不一定真谈,但风声要传到彭洪安耳朵里。”

“这一招损是损,但有效。”张凤鸾想了想,“不过你得把握好分寸,别玩脱了。万一人家真的找上门来要谈,你怎么办?”

“那就谈。”李乐说得很干脆,“又不是只有哒能一家是跨国公司。丰禾不挑食,谁条件好跟谁谈。这不是威胁,是市场经济的正常运作。”

“你这是在给他们制造损失厌恶。制造稀缺性,激发竞争意识。”张凤鸾评价道,“很经典的谈判技巧。不过,彭洪安老江湖了,未必会全信。”

“不需要他全信,”李乐说,“只要他心里有那么一丝疑虑,有那么一丝万一被别人抢了先的担忧,就够了。谈判桌上,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聪明,是谁更沉得住气,是谁更能扛住心理压力。”

“行了,知道了,你继续。”张凤鸾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分析。

“第二,关系杠杆。这是咱们能借的力,也是咱们要小心避开的坑。”李乐一伸手指头,“顾元成那天跟我说,我没有帮哒能说话,我是在帮丰禾说话,你品,你细品。”

张凤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半真半假。真相是,他是在帮自己说话。”

“对,帮助哒能促成这笔交易,不管是什么,顾元成能从中分一杯羹。但如果交易谈崩了呢?”

“他白忙活一场。顾元成在哒能那里失了信用,以后还想再从这些事儿上赚钱就难了,”张凤鸾接口,“而且,虽然你不想得罪他,但他也未必想真得罪你。”

“顾元成这种人,最懂权衡利弊,他的核心利益不是帮哒能争取最优条件,而是促成交易。只要交易能成,条件上有些让步,他未必会拼命阻拦,甚至可能帮着说服哒能。”

“许辰也类似。”李乐继续分析,“但她的动机更现实。作为厚朴投资的创始人,她需要成功的案例来募资,来证明自己的操盘能力。丰禾和哒能的合作,如果能成,就是一个绝佳的、可以写进募资说明书里的案例。”

“而且,通过顾元成这条线,她可能还能接触到更高层的资源,这对她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交易黄了,她在哒能和顾元成两边的价值将迅速贬值。”

张凤鸾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我明白了。正因为顾元成和许辰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们的角色就不是纯粹的哒能代表。他们更像是……交易促成者。”

“只要交易能成,他们个人的利益就有了保障。至于交易的具体条款是否完全符合哒能的预期,反而不是他们最关心的。”

“所以,”李乐身体前倾,“咱们可以反过来,把谈判的成败与顾、许的个人利益捆绑。改造他们的角色定位。”

小主,

“怎么捆绑?”

“对许辰,”李乐说,“咱们可以通过适当的渠道,传递一个信号,如果丰禾和哒能的合作能成,富乐投资会认真考虑与厚朴投资在其他项目上的合作。这很合理,商业合作的自然延伸。”

“这就多了一层诱惑,不只是促成眼前这一单,还打开了未来更广阔的合作空间。她会更卖力地推动,甚至在说服彭洪安接受某些条件时,会不自觉地站在促成交易的立场上,而不是单纯维护哒能利益。”

“而对顾元成,”李乐顿了顿,想了想,“暗示可以更隐晦,但分量要更重。可以让他感觉到,只要这笔交易能成,无论合资公司的未来如何,都会保证他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