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现在是个卖货的。网站也好,物流也好,都是在为卖货服务。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只是卖货的呢?”
张凤鸾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然后猛地又皱紧了。那表情变化之快,像有人在飞快地翻动屁屁踢。
“你是说……”
李乐笑了笑。
张凤鸾张了张嘴,瞬间就想明白,“我艹.....零售基础设施服务商?你这,是把他往那个更性感的定位上猛推了一把?给东子那边带去多大的估值想象空间?你特么这哪里是合作,这特么是送了一份绑定未来十年增长的战略期权......”
“那都是后话,”李乐回道,“东哥不是傻子,他能看到这些。所以他才敢接。这不是我单方面的算计,是双方战略需求的精准契合。我提供了他急需的能力和跳板,他提供了我需要的末端网络、技术驱动力和未来生态的想象空间。这叫各取所需,生态共赢。”
“共赢?”张凤鸾嗤笑,“赢是都赢,但赢多赢少,可就看后续的牌怎么打了。”
“嘿,从卖货的变成帮别人卖货的。从运动员变成场地提供方……当所有人还在抢着当冠军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修体育场了。等冠军们打累了、打残了,发现体育场是你的,门票你收,场地费你收,连他们喝的水都是你卖的。还怎么跟你打?”
李乐笑了,“还有没,你接着说。”
张凤鸾定了定神,把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扔脚底下,蹭了蹭。
“我能想到的,第四,利润中心的财务金蛋。”
“怎么说?”
“按照你的布置,这套物流体系未来的终局,是服务性质的电商基础设施。既然叫基础设施,那就不能只服务丰禾一家。对吧?你得让别的品牌也用,让别的电商平台也用。用的人越多,规模效应越明显,成本越低,效率越高。效率越高,用的人越多。这是个正向循环。”
“到那时候,这个物流部门就不再是成本了。它是个独立的、盈利的、对外提供服务的商业实体。它可以自己造血,自己扩张,自己赚钱。这不仅仅是降本增效,这是无中生有,生生造出了一块能自我造血、还能反哺的优质资产。”
李乐点了下头,“物流不该只是成本,它可以是竞争力,也可以是资产。关键看你怎么定位,怎么运营。景东未来要再上台阶,需要新的引擎。智能化的供应链能力,可以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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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深的是,”张凤鸾凑近了些,“这块资产,如果运营得好,数据跑得漂亮,网络效应形成,它本身的股权价值就是一座金矿。”
“未来独立融资、引入战投,甚至独立上市,都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丰禾作为创始股东,手里握着的可不是一堆钢铁仓房和卡车,而是真金白银的资本溢价和持续的现金流。你这哪是建物流,你这是提前给丰禾埋了个未来可以随时开采的财务富矿。”
张凤鸾把“上市”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一枚果实的味道。
“你这不是在建物流。你这是在印钱。
李乐被他说得乐了,肩膀抖了两下。
“印钱?那是犯法的。我这顶多算是……种树。种一棵能长钱的树。种的时候辛苦点,浇水施肥剪枝,哪样都不能省。等树长大了,不用你摇,风一吹,果子自己往下掉。你就在树底下坐着,捡就行了。”
“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多难听。”李乐说,“这叫前期投入,后期收益。叫长期主义。叫……延迟满足。”
“延迟满足,”张凤鸾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你这延迟得够久的。”
“所以人要有耐心。”
张凤鸾叹了口气。夜风吹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但他毫无反应。他在消化。
消化这个构想背后的野心、耐心、还有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这是一个战略家的构想。是一个站在未来看现在的人,才能在今天画出来的蓝图。
过了好一会儿,张凤鸾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你,牛逼!”
“嗯,我知道。”
“......丫脸皮也厚。”
“和你比,还差的远。”李乐嘴角一翘,“说啊,还有么?”
“第五......”张凤鸾用一种“我知道我说出来会显得我很聪明,但我也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我想太多”的口气说道,“我猜,跟你应付哒能的整个棋局有关,是道资本防火墙,或者说,财务腾挪术?”
李乐眼神微动。
“你刚说给东子十个亿,可这钱从哪儿来?合资公司如果真成了,哒能会注入大笔现金。丰禾自己也要投。富乐投资那边,你也有办法调动资源。外部融资可能也得考虑。”
“这里头就有操作空间了。”他盯着李乐,“比如,合资公司的钱进来,一部分注定要用于业务扩张。建新厂,投研发,打广告……也包括,升级和新建物流体系以确保供应链效率,这理由光明正大吧?完全符合合资公司的商业利益。”
“可这新建的物流体系,按照咱们刚才聊的,股权结构上是独立的,由景东和丰禾共同持有,并不在合资公司体内。那么,合资公司投入的这部分钱,通过合法的关联交易、服务采购、或者定向增资的方式,就有一部分流向了这个独立的物流公司,变成了它的资产和现金流。”
“这笔钱,来自哒能,但形成的资产,却牢牢掌握在丰禾和景东手里。达能可以通过合资公司分享物流效率提升带来的业务增长好处,但无法直接控制、也无法分享这个物流平台本身未来的资本增值收益。”
“你这相当于用哒能的钱,给自己和东子孵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鸡,鸡窝还盖在自己家后院。哒能出了饲料,吃了鸡蛋,但鸡和鸡窝的产权,跟他们没关系。妙啊!”
张凤鸾说完,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那一线狭窄的、缀着疏星的夜空。
“战略盾牌,落井下石,生态杠杆,财务金蛋,资本腾挪......”他喃喃道,像是在清点一网捞上来的收获,“你个狗日滴,这一张物流的网,撒下去,想捞的哪是五六条鱼,你这是把防御、进攻、捆绑、独立、未来价值……所有能想到的战术和战略目标,一锅全炖进去了。还炖得让人挑不出明面的毛病。阴险,狡诈,老谋深算,叹为观止,畜生啊,畜生~~~~~”
“我都说完了。”张凤鸾瞄了眼李乐。
胡同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二环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和头顶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李乐站直了身体,看着张凤鸾,笑了。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就是觉得,事儿不能单独看,线不能单独扯。丰禾要发展,不能只守着旧摊子,得往前看,往旁边看。东哥那边有机会,我们能提供价值,那就一起做。做的时候,顺便把一些可能的风险规避掉,把一些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出来。至于哒能那边……”
“他们来谈合作,是看中了丰禾的价值。我们同意谈,也是看中了他们能带来的东西。但合作不是结婚,是合伙开公司。开公司,就得把账算清楚,把退路想明白。”
“物流这事儿,不过是把一些账,算得更长远些,把一些退路,铺得更扎实些。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有的是主观设计,有的是客观结果。商业嘛,本就是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我们只是尽量让叠加出来的图案,对我们更有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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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鸾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李乐的侧脸。
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刚才讨论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都与他无关。
“装,继续装,还顺便、客观结果、有利一点……我信了不如信秦始皇海外资产.....不过,你要是还想往里塞第六条,我听听。”
李乐摇了摇头,“差不多了。再多,网就破了。要不怎么说咱俩同频呢?”
“拉倒吧你。”张凤鸾收回手,重新插进裤兜里,“我可没你那么阴。我就是个小律师,给人出出主意、打打官司,挣点辛苦钱。”
“你是啥?你是下棋的。棋盘是你摆的,棋子是你放的,连对手的走法都是你算好的。我最多是个看棋的,在旁边给你递杯茶、扇个扇子,喊一嗓子,茶能明目~~~~”
“看棋的也能看出门道。今天你不就全看出来了?”
张凤鸾确实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一条一条地捋清楚了。
可越捋清楚,他心里越有一种“幸好这王八蛋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的后怕。
他想起自己跟李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这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让你没法忽略、没法敷衍。
后来熟了,发现这人身上有股子劲儿,不是冲劲儿,是韧劲儿。是那种看着懒洋洋、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把事儿往前推的韧劲儿。
现在他知道了。这股韧劲儿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不是坏心。李乐不坏。他对朋友掏心掏肺,对对手也从不赶尽杀绝。但他是那种,你跟他做朋友做兄弟,你会觉得很踏实、很安全。
你要跟他做对手,你会觉得很累、很头疼。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
想到这儿,张凤鸾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不死心,“不过,李乐,我问你。”
“嗯。”
“对哒能,你后面的计划到底还有啥?”
李乐抬起头,猫咪唇翘起,露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笑容。
“秘密。”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张凤鸾瞪着眼,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得,不说拉倒。谁稀罕。”
说得轻巧,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恰恰相反。
他确实想知道。不是好奇,是关心。这盘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他虽然不是下棋的人,但他是站在棋手旁边的那个人,他得知道棋手在想什么,才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合适的棋子。
但李乐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知道李乐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未到。
有些话说早了,就不灵了。有些棋走早了,就被对手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