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终局(下)

“伤到我你们很得意?可以,可以……你们大可以再得意两息。”

“但两息之后,你们就都要死了。”

“那个和尚用命给你们赚来的机会,你们太弱了,把握不住。”

江湖放对之时,用言语影响对方的心态,是江湖上人人必备的手段。莫说是眼下在场的人,就算是刚行走江湖几年的小年轻,也可以轻松在三息之内把对方的十八辈儿祖宗问候一遍,俺答汗会的汉话不多,方才为了让在场之人听懂,强行拼凑了几句汉话出来,这些话勉强算语句通顺,却毫无攻击力可言。

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因为俺答汗说的是实话。

虽然从俺答汗使出【一往】到众人齐齐围杀过来,只花了短短一息时间。

虽然俺答汗现在看着很是凄惨,挡在面前的双臂满是鲜血,被鱼肠剑削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口鼻都在缓缓溢出鲜血,胸前皮肉更是被无极震颤砸的黑红一片,皮肤龟裂,脸上还带着溅上去的血水。

但……这些对一位五路合一的天人而言,都只是皮外伤。

天人的要害只有头颅、丹田和心脏,其余地方只要真气足够,复生只是花费时间长短的事。眼下俺答汗看着情状凄惨,但只有心口处破损了皮肉,胸骨和丹田完好无损,脸上更只是溅上了些血水,连一道细小的伤口都不见——三息过后,真气恢复的俺答汗治愈这些伤,不会花超过一息时间。

到时候没有永戒正面扛住,以剩下这些人手,只会在短时间内被俺答汗挨个杀死。

这时候,安梓扬很想大喝一声“各位,该拼命了,把手段都使出来吧!”。

但……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他的手段也已经用尽了,鱼肠剑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在场的所有人,都再没有后手了。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拼命,小四的蛊虫、安梓扬的机关暗器尽数压上,甚至有位在江湖上颇有威望的丐帮长老,扑到了俺答汗的拳头上,任由对方一拳将自己拦腰打断,只是为了将腹中的腌臜喷溅到俺答汗身上,以这种下作而又惨烈的方式,试图延缓一丝俺答汗的攻势。

但一切都是徒劳。

围杀在绝望中继续。

第二息。

安梓扬斩断了俺答汗的脚筋。

还没等众人露出喜色,俺答汗身子略微一歪便稳住了身形,左手成拳击退王海,右手抓住郜暗羽的拳锋,脸上依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狞笑。

“你们还有最后一息时间。”

第三息。

“不行、不行!”

小四双手按在永戒心口,体内还存着的最后几条疗伤蛊虫钻入永戒伤口,在永戒体内逡巡游走几下,便失去了动静。这疗伤蛊虫以人体血水和真气为食,反哺宿主增生血肉,但在永戒体内它们实在无法寻到一丝生气,只能挣扎几下后就此死去。

“不行,永戒大师救不回来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

小四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呆滞地看向战场中央。

所有人都在怒吼,所有人都在榨干自己的每一丝真气,几乎是以摧毁经脉和丹田的力度运气,将自己最为得意的招式朝着俺答汗周身招呼,但却只是割开几道伤口、切下几片皮肉。

在第三息结束前的最后一个瞬间,王海与郜暗羽一同扑了上去,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手。

安梓扬抬手甩出暗器,袭向俺答汗的双目。

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是一抖,悄无声息地将鱼肠剑甩入尹敏君手中。

尹敏君拿到鱼肠剑,立即合身扑上,在暗器挡住俺答汗视野的那一刻,挺身直刺俺答汗丹田。

噗嗤——

鱼肠剑入体三分。

旋即便被俺答汗的筋肉锁住,再不能寸进。

袭向双目的暗器也被他偏头躲开,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

第三息,结束。

雄浑的真气,在俺答汗的丹田之内复苏。

沉寂了三息的横练开始重新运转,皮肤上开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被撕裂的皮肉和伤口像收拢的花瓣般愈合、抚平,鱼肠剑被筋肉挤出,仓啷一声掉在地上。

俺答汗缓缓转过头,看向锁住他左臂的王海。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带着血丝的牙齿。

“时间到了。”

————————

轰轰轰轰轰轰轰!!!!

李淼与籍天蕊的狂攻持续着。

在一位六路、一位五路天人的狂攻下,地面很快便塌陷了下去,成为一间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一人合抱宽的碎石不断从洞中卷起,飞射出去,在地面上掀开狰狞的沟壑。

攻势持续了盏茶时间。

李淼从半空中落下,调息回气。

以他的习惯,自是不愿意停下的,最好将河上丈人直接轰杀在洞内算求。但他也明白,再多的攻击已经失去了意义,如果河上丈人的突破会被干扰,那方才的狂攻已经算是饱和。如果河上丈人已经成功突破,那在看清对方的底细之前,盲目的攻击只会消耗自己的真气,让突破后的河上丈人占了优势。

“死了吗?”

籍天蕊从虫群中迈出,低声问道。

李淼嗤笑一声。

“八成没有。”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才会觉得奇怪。”

“方才皇帝死后,空气中的异象,籍教主看清了吗?”

籍天蕊缓缓点头。

“真气从虚空中涌出,似乎在尝试着勾连成人形。”

她指了指李淼被【万象】替换了三分之一的身体。

“跟李大人现在的状态有些像。”

“但你只是替换肢体,像是任督二脉、头颅、丹田这些关乎性命的东西是替换不得的,要害依旧存在。”

“河上丈人最大的特异和依仗,就是那超乎寻常的真气,加上真气本身就是他撬动愿景的结果。如果天人之上的境界跟玄览一样,都有因人而异、千人千面的话,那河上丈人的境界,大概率也会跟真气有关。如果再考虑【初祖】跟【万象】的相似之处,结合方才的异象,再以李大人的手段为参考的话……”

“我估计,河上丈人的境界,有可能是舍弃肉体,将自己完全化作真气一类的。”

“如果像我猜的那样的话,咱们方才的攻击,可能全部都打在了空处。”

话音未落——

啪、啪、啪。

拍掌声,从两人身后的空气中传来。

李淼与籍天蕊眼神一冷。

两人虽然是在交谈,但其实心神都在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响动。他们都不是会轻视对手的人,尤其是河上丈人这种人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方才的攻击能真的杀死河上丈人,这场赌上一切的争斗,也绝不会以这种儿戏的方式作结。

两人转身,看向拍掌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并不见那道宽袍大袖的人影,只有一双半透明的手掌在半空中拍打着。

啪、啪、啪。

河上丈人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猜的很好。”

“不愧是我最看重的棋子。”

“只靠着那点儿蛛丝马迹,就能猜到我境界的底细。”

“但,猜到或猜不到,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波动,带上了一丝喜意。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吴王僚十二年,到嘉竟二十六年。”

“两千零六十二年,七十五万两千余个日夜交替。”

“替换了无数个身体,连自己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终于——脱离苦海,登临彼岸。”

“我设想了两千年的愿景,终于变为了现实。”

“【无我】。”

那双手掌倏忽消失不见,只余下河上丈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便是我所设想的境界,天人之上。”

“我不再存在,也不再需要肉体,更不会再有所谓的要害。”

“这世间不再有河上丈人,也不再有专诸、长生天。”

“也不再有‘我’。”

唔呃——

籍天蕊忽的抬手捂嘴,李淼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便看见大量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喷涌出来,只是短短数息时间,就在她的脚下积了一摊。血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淌,前襟到下摆全是一片猩红。

“奇怪,按照我的设想,现在的我应该不存在情绪才对。”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情绪是肉体的本能,而我既然不再依赖肉体,那就不该再有情绪。”

“这世上唯一还有可能突破到天人之上的就是你,而她毫无威胁,所以我本该杀死你之后就直接离开的。”

“但我却杀了她……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我想。”

“我已经不再受肉体钳制,可这些情绪却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

籍天蕊呛咳着,终于拿下了手。

她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手掌,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你这所谓的【无我】境界并不圆满吧。”

“或许是你借助李大人而非自己的愿景突破,本身就不是完美的方法。或许是你这千年来收割了太多天人,以至于自己的性已经驳杂不堪。或许是我与李大人方才真的影响到了你的突破,也或许是三丰真人伤到了你的本质。”

“总之,你求索了千年的东西,似乎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圆满。”

说罢,她抬起胳膊,对着李淼轻笑着,摊开了手掌。

手掌上握着一摊细碎的血肉。

“李大人,我的心肺都被捏碎了,颅脑也在抽痛。”

“看来他能穿过皮肉和护体真气,直接对内脏下手……我只能到这了。”

籍天蕊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遗憾。

“生于囹圄,长于囹圄,挣扎一生,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自由过哪怕一瞬。”

“得闲的时候,带我回一趟苗疆……我想睡在我劈开的第一间牢笼前面,那是我这一生里唯一感到开心的时候。”

“李大人。”

籍天蕊歪了歪头,看着李淼。

“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这并不是出于儿女私情,我这种妖女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是因为你是唯一存在过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但我却会一直忍不住的去想……”

“如果,如果当初我父亲起事时,你没有留在京城,而是跟着朱载㙺来了苗疆,那一切是否都会有不同呢?如果,前往京师的那一路明教带的不是李小四,而是我,我是否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无血无泪的妖女了呢?”

“我是否也能拥有那些,我不曾感受过的,很好的东西呢?”

“我不想与你为敌,但你我又注定是敌非友。”

“现在死了,倒是省了日后还要与你分个生死。”

籍天蕊的手垂了下去。

“虽然没能看到结局,但似乎一切都没有脱离你我在东瀛时的预料。”

“那么便交给你了,李大人,替我杀了他。”

“这世间我本就不该来的。”

“我累了,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记得我。”

籍天蕊“塌陷”了下去,像雪人一样消融,无数蛊虫从衣服里爬出,振翅飞向天空,只是数息时间,那个智多近妖、无血无泪的妖女,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她在这个世间空荡荡地游走时那样,离去时她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李淼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终究是没有给出回应。

“她说的,你们的预料是什么?”

河上丈人的声音响起。

“我看不到你破局的可能。”

“现在的我,论起杀伐或许与六路天人相差不远,但本质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现在的我,就是真气本身。”

嗤啦!

一声脆响,李淼左臂忽的齐肩而断,断臂落在地上。

“你看,就是这样。”

“我已经不再有肉体,也不再受肉体钳制。”

“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是你的体内。无论你构建出多么坚固的横练,于我而言都是形同虚设,无论你如何躲避,我都可以在下一瞬将你的心脏或是大脑,捏在手中。”

嗤啦!

左耳。

嗤啦!

右眼。

嗤啦!

脸颊。

河上丈人每说一句话,就会像是在炫耀或演示一般,撕扯下李淼身上的一个器官,这就像是一场粗暴的凌迟,李淼运行在体表的横练和分布在周围的【万象】毫无反应,因为河上丈人根本没有从任何方向攻击过来。

他只是在从体内肢解李淼。

“让我猜猜,是张三丰和达摩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你好像能拥有复数的玄览神异,难道是张三丰把【两仪】交给了你?但那也毫无用处,即使是十个百个他站在这里,我也可以在三息内全部拆成碎片。”

“‘我’根本就不存在,你连锁定我的位置都做不到,更不用谈伤到我……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可以随意处置你,随时、随地,而你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这就是天人之上——【无我】。”

嗤啦!

最后一声,李淼胸口处炸开大片血花,皮肉由内向外翻卷,白森森的胸骨暴露在空气中,断茬沾满血水,内里的心脏也显露无遗,正躺在胸腔内轻轻搏动。但若是细看,便能看到那心脏上明显有几处凹陷,像是有只透明的手攥住了李淼的心脏,且正在不断收紧。

“其实你我未必要走到这一步。”

“我一直都在给你们机会,达摩、三丰,我都给了他们机会,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利地位,我也对奴役他人毫无兴趣。两千年的时光,若是我想,我可以轻松获得一切。”

“我所求者,就只有超脱而已。”

“你我本是同乡,这个世界如何,与你我有半点关系吗?”

“无论我之前杀过多少人,无论我对这个世界做过什么事,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愿意跟这些人过家家,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助我踏入天人之上,我真的不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因为这于我而言,真的毫无意义。”

“可惜,如果你没有执意与我为敌,我还是很想留下一个同乡的……可惜了。”

攥住李淼心脏的手掌缓缓收紧。

李淼忽的嗤笑出声。

“呵——屁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吧。”

“还不会杀我……你一定会杀我,无论我愿不愿意配合你,你都一定会杀我,而且你大概连所有与我有过交集的人都不会放过。”

“我可是锦衣卫,你知道我审过多少犯人吗?”

“你为了催动我的愿景蜕变,把你的来历和经历都交代了个清楚,你觉得我还看不出你是个什么货色吗——两千年了,你从来都没从专诸杀你的那一夜走出来过。”

捏住李淼心脏的透明手掌顿住了。

李淼继续冷笑着说道。

“专诸杀你的那一夜,你一定很绝望吧?”

“明明你才是主角,明明整个世界都该随你的意志前进,明明这个世界就是专门为你而存在的游乐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该只是为你而存在的人偶罢了。”

“但你偏偏就要死在一个人偶的手里,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他甚至都没有把你当做什么对手,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死在一个你当做垫脚石的人偶手里。”

“愿景……呵,你还觉得这玩意儿,是什么好东西吗?”

虚空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现在还没发觉,你和我,脑子都有些问题吗?”

李淼冷笑道。

“如果说之前的两千年,穿越者只有你一个,孤例不证,你发觉不了还情有可原……可现在加上我,你难道还没发觉你我的心性,都完全不像是个正常人吗?”

李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是一两个人说过我狂的没边儿。”

“但狂到我这份儿上,显然是不正常的。”

“再说你——”

李淼看向前方的空气,讥讽笑道。

“两千年,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尺度吗?”

“三观、习惯、理想、道德、认知。”

“人的一切都依附于时代。”

“两千年,十几次王朝更迭,由青铜器到火炮,由竹简到纸张,由礼崩乐坏到大一统,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而你竟然还在坚持着两千年前的理想,竟然能将一个计划坚定地执行了两千年。”

“你说情绪是基于肉体的本能,但你连身体都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竟然还在坚持两千年前的理想。”

“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你方才还说没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可你到现在都没发觉——你在撬动愿景的那一刻,愿景也把你永远地固定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一个在夜里惊醒,发现心口处正有一柄匕首刺过来的人。”

“就算你修成天人之上,你也永远都是那个差点儿被专诸杀死的‘主角’,这一点,就算再过十万年也不会变。”

李淼冷冷地说道。

“你和我,从那个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两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从你我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复存在了。”

“留下来的,只是被愿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续着被愿景发现的那一刻的三观和理想在行动。”

“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摊手,复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会信你说的鬼话。”

“你的一切行动,都基于你被专诸刺杀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许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无论是我、三丰还是达摩,在你达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会来杀了我们。你所追求的所谓蜕变,从一开始就可以用另外两个字来概括。”

“怕死,而已。”

周围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片刻过后,空气中才传来河上丈人的回应。

“你果然要比我强很多。”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你我都是愿景的奴隶。”

“但这并不会改变今天的结果——你还是会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脏。

“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我本想让你安心离去。”

“但你非要戳破这一切。”

“没错,我确实不会给你留下任何后手的机会。杀死你之后,我会花上十年的时间抹去你接触过的一切,认识你的、见过你的、听说过你的所有人,我会全部杀掉。你去过的地方,我会尽数抹平。”

“而你……无能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黏腻的脆响,在李淼胸腔中炸开。

碎肉哗啦啦落下。

即使对于六路合一的天人来说,心脏也是绝对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软,单膝跪地。

空气中传来河上丈人的声音。

“看来从一开始,你们藏着掖着的所谓谋划和后手,都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

李淼垂着头,头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点,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总说我比你强,这一点我虽然不否认……但其实我并没有比你强出太多,关于方才跟你说过的一切,其实并非全是我推测出的结果……”

“哦?”

河上丈人轻咦了一声。

“是那个女人的功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