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终局(下)

李淼的气血逐渐衰败下去,连带着真气也逸散开来。

六路天人之躯开始逐渐消散。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讥讽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说过了,相比起这个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泪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丰真人和达摩祖师能让自己的真气脱离你的掌控,是因为他们也略微撬动了愿景……但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愿景的傀儡,他们的思维,要远比你我灵活得多。”

“你知道为何三丰真人不愿意与你媾和吗……因为他早就明白了所谓愿景的本质,也知道了你的本质……你永远都不会变,永远会因为这世上存在威胁而不安,哪怕达成天人之上你也不会满足,一旦这世界上出现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下一场祸及天下、绵延千年的计划。”

“你觉得他镇压你……就只是为了拖延你百来年吗……”

“你方才说他是否给我留下了【两仪】……你说对了一部分,他镇压你,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体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来……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两仪】。”

“而是……一切。”

说到此处,李淼体内的真气尽数溃散。

六路天人修为彻底消散。

不再有雄浑的气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气。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躯壳,一具再也没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飞檐走壁、开山裂石的,属于普通人的躯壳。

李淼的呼吸却随之平稳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在喘息了几下之后,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骇人的异象,也没有磅礴的气势。

动作缓慢而无力,姿态甚至是有些懒散。

李淼就那么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这像是晨起下床那样普通的动作。

空气中,却是响起了河上丈人惊愕的疑问。

“你……你去了哪儿?”

李淼嘴角勾起,抬手捂住心口处的巨大伤口,伤势并没有复原,心脏依旧缺失,体内没有任何真气支撑,他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扯着衣襟挡住了伤口。

“看不到我了,对吗?”

“从我失去真气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对吗?”

“很难猜吗?”

李淼嗤笑道。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悟透一件事。”

“愿景,并不高贵。”

“它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或许特殊,但并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变自己,却改变不了其他的任何东西。你可以靠着真气开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头,还是石头。”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愿景内部的变化。”

“你说你的境界叫【无我】,可真是贴切。”

“你脱离了肉体的桎梏,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股真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耳,你如何去听,没有眼,你如何去看?愿景并不能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它要让你做到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东西……也就是真气。”

“你能无视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为我们都是真气的使用者,你能进入我们的体内,是因为我们的体内满是真气。对于任何一个修习武功的人来说,你都是毫无疑问的天敌。”

“但……如果有一个毫无半点真气的人站在你面前时。”

“你,还能看到他吗?”

“你,还能听到他吗?”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

“现在我说的一切,你都听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应李淼的话一般,空气不断震荡,河上丈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开来。

“你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我感知不到你了?”

“这是张三丰的后手吗,还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这是什么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着侧面迈出一步。

就在同时,半空中忽的凝结出一柄真气长刃,轰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飞溅而出,在李淼脸上划开数道狭长的伤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气长刃不断凝结,劈落。

李淼看着身侧不断裂开的地面,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你已经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李淼轻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拳架。

“三丰真人在达摩尊者的遗产基础上,继续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东瀛找到你之后,他终于将这些年所有的推测串联了起来,推导出了关于愿景的真相。”

“那门古往今来最为强横的玄览神异——【两仪】。”

“你不觉得它过于强大了么,只靠着这一门玄览神异,就能跟你这收割了千年真气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镇压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舍弃身体逃出生天。”

“【两仪】的本质,从来都不仅仅是玄览神异。”

“真气是由愿景变化而来,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动愿景发生变化的是你……无论将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规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挣扎,这样是不可能杀得了你的。”

“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而三丰真人也不愧是这个世界孕育出的、最为出色的天骄,他成功撬动了愿景,得到了【两仪】。而在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之后,他用自己的身体镇压了你……并通过自己的身体,越过百年的时光,将【两仪】留给了我。”

“而我在东瀛修成六路合一,并得知一切真相之后,将愿景所给予的所有反馈,都投入到了【两仪】之中……我成功地将【两仪】从愿景构建的体系中剥离了出来。”

李淼的双手缓缓交扣,沉肩坠肘,两手在面前交错。

“我和籍教主的谋划很简单。”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要推着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间,就隐约预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担心你会通过对我在意的人下手来逼我回来,而且我也不愿意变成一团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气。”

“总之,让你修成【无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你杀死我们。”

“籍教主在我体内留下了蛊虫,与改造皇帝的那条同根同源,它储存了我的记忆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后便会自动发动……将我的身体重构,剔除所有经脉和真气,将我的身体改造成与真气完全互斥的模样。”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对我施加任何影响。”

“接下来,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开步、举臂、下按。

揽雀尾。

李淼的双手交叠成阴阳鱼状,不断揉合。

风起。

明明是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将周围的空气收拢起来,微小的气旋在李淼双手中汇聚,并逐渐壮大。

……不,不是空气。

是真气。

是遍布于周遭的,无形无色的真气。

也是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河上丈人。

“【两仪】,在失去真气之后,这门神异依旧存在。”

“这是我仅剩的手段。”

“当然,它伤不到你。”

“但它可以让我以这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影响真气的运行,将周遭所有的真气,全部收拢起来……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声音失去了平静。

“你在做什么!”

“你在哪儿,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被牵动……为什么你能影响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数千柄真气利刃在半空中凝结成形,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数千颗流星坠落地面。

无穷的烟尘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过李淼的身体,留下拳头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体便已经千疮百孔。

李淼却恍然未觉,只是不断糅合着双手。

渐渐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气旋慢慢有了形状,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交缠,最终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旋转着的球体。

而就在这球体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静。

半空中即将落下的真气利刃倏忽消散。

连带着河上丈人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偌大的废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声。

“你——做了——什么——”

僵硬而模糊的声音,从李淼手中的球体中响起。

李淼没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和碎肉。

然后,平静地说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你所追求的【无我】的确称得上无敌,我没办法伤到你,【两仪】也只能暂时赋予你形体,却无法对你施加任何影响……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体,而三丰真人也为我提供了灵感。”

“我没办法直接杀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这具身体,与真气完全绝缘,任何真气都无法进入,同样,也没有任何真气能出去。”

“已经完全化为真气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与真气绝缘的身体内,会如何呢?”

李淼忽的抬手,将那团交缠的气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两千年的时间活下来……便再花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触发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体内的瞬间,李淼心口处的巨大伤口朝内翻卷,皮肉延展交缠,最终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疤。

而李淼好像也终于失去了力气,在原地晃悠了两下,轰然倒地。

————————

京城之外。

俺答汗狞笑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俺答汗的狞笑停留在脸上,王海与郜暗羽用身体锁住了俺答汗的双臂,现在那双手臂正在缓慢而不可抵抗的弯曲,以至于两人的脊椎都因此发出哀鸣。安梓杨正朝着这边冲过来,试图捡起地上的鱼肠剑,尹敏君咬着牙,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远处,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尸体旁,木讷地朝这边看过来。

数十位江湖豪杰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着杀过来。

与此同时,半空中。

一股无形无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气,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手段……我明明已经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这还不是结束……李淼,这还不是结束!”

“你还没有赢!”

“张三丰,你以为只有你会留下后手吗,你以为我在被你镇压百年之后,还会毫无防范吗!”

“俺答汗!”

“他的体内,有与我同源的真气!”

“只要将那些真气取过来,就足以延续我的存在!”

仅剩下一缕,勉强维持着存在的河上丈人,遥遥感应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着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顿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数十道弱小的真气包围着,那些真气太过弱小,最强者也不过才两路合一,不可能对俺答汗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修成【无我】,已经成为真气本身的河上丈人,对真气的感知要强过古往今来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变数,正朝着俺答汗疾驰而来。

视角下落,时间开始流动。

俺答汗并不知道李淼与河上丈人的争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戏弄一番对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时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应声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头,吐血倒飞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横扫!

真气轰然爆发!

安梓杨和尹敏君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最后,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钳制着他右臂的,王海的头颅。

五指抠入皮肉,嵌入颅骨,缓缓收紧。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声,本能地松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声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声,正要发力捏碎王海的头颅。

就在这一瞬!

“司马畜牲你给老娘住手!”

一声满是人情世故,一听就知道来源于谁的怒吼,带着轰然爆发的真气,从不远处传来。

俺答汗循声望去。

便见不远处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后弯折,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着另一名女子,单手持剑,锋锐剑意已然喷薄欲出。

“走你!!!”

郑怡一声暴喝!

单臂猛地一甩,【万象】构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结构,随着她的动作骤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转瞬间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颚骨】!

没有丝毫犹豫,梅青禾直接催动玄览!

皮肤上血色褪去,皮肉干瘪,而那股满是死志的剑意随之暴涨!

“不好!”

俺答汗瞳孔骤缩!

眼前这一剑,明显与他的【一往】异曲同工,但却更加极端、更加骇人!

眼下他刚刚从【一往】的代价中恢复过来,真气刚刚恢复一丝,而横练才刚刚运转,未能圆融如意!

挡不住!

躲不开!

扛不过!

那便只能对拼了!

现在他的真气不足,能接住【颚骨】的手段,只有一个!

【一往】!

俺答汗一拳击出!

铮!!!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梅青禾手中长剑登时炸碎,其人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鲜血。

俺答汗的拳头被从中间劈开,伤口直至肩膀,两半手臂垂落身侧,血水洒落。

“挡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蠢货!闪开!”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听不出河上丈人的声音,只是那声音怎么像是从半空传来?

他正要循声望去,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寒芒。

那寒芒来自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视线死角的长刀,形制普通,材质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却是如坠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现在……他无计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静,分布在四周空气中的,细小的真气碎片聚拢在刀锋之上。

【纳微】。

一刀枭首!

“不!!!!”

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变,提刀转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没有异状发生。

俺答汗的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失去了最后的复生机会,河上丈人从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后一缕真气,绝望地于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备半晌,确认无事发生后,方才转身在俺答汗身上补了数刀,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诸位。”

“来晚了,抱歉。”

安梓扬最先从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蛊虫续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郑怡,最后才对着曹含雁惊愕问道。

“你们……不是在南京守城,怎么会来……”

曹含雁平静答道。

“籍天蕊和指挥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门派。”

“少林寺扫地僧,剑王阁布英,段家段珏,武当月苍道长,浣花剑派温怜容,彩糜公子鹿无双,醉剑公子印素琴。”

“携三千余江湖正道,驰援南京,与鞑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们。”

“另有新任两广经略戚济光,正率军前往各地清扫鞑靼残部。”

说话间,郑怡已经冲到了近处,一伸手就将安梓扬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废话日后再说,京城之内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挥使呢,现在如何了!”

安梓扬这才如梦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走!走!”

“进城,进宫!”

“去找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