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正认出了她——陈老栓的儿媳妇,阿桃的娘。

他把她的尸体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用她散开的头发盖住了脸。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敢回头看。

他怕看到陈老栓抱着阿桃,站在村口望着他。

他一路走,一路看到路边的尸体。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新鲜着。

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眼珠。

野狗拖着人的胳膊,往林子里跑。

他走了整整一天,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已经断流的溪。

路上又看到了几个同样往县城方向逃的人。

他们佝偻着腰,脸色蜡黄,眼神空洞。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同行的人也只是木然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哭。已经哭不出来了。

七月十三,酉时,苍梧县城。

郭守正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直奔县衙。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用布巾蒙住口鼻,见了他就喝问:“什么人?站住!”

“我是下郢村郎中郭守正,求见县太爷。”郭守正声音嘶哑,“下郢村……全村两百余口,已死大半。恳请县衙拨药赈济!”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叹了口气:“又来了一个。”

“县太爷不在。”另一个高个子衙役敷衍道,“去府城了,你有什么事,过几天再来。”

“过几天?”郭守正急道,“再等几天,下郢村就没人了!”

高个子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水火棍:“说了不在就不在,你在这嚷嚷也没用,快走快走,别在县衙门口闹事。”

郭守正梗着脖子嚷道:“我们村子里死了上百口人啊,今日不见到县太爷,我就死在衙门口了!”

“嘿!”高个子衙役手往腰上摸,被矮个子衙役拦住了。

矮个子衙役拉了郭守正一把,低声道:“老哥,实话跟你说吧,县太爷已经关了县衙后门,带着家眷去郡城了,呃……可能是去上报县里的瘟疫的。”

“你没看到?这满城都是病人,惠民药店的药早被抢光了,别说你下郢村,县城里都一天死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