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结网(六)

“总捕头,这些人……”冷血看向那些跪地求饶的水匪喽啰,眼神询问。

诸葛正我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在火光中哭泣的幸存者,掠过被焚毁的家园和亲人的尸骸。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肃靖江湖百十条》,首恶必办,胁从同罪。屠村者,屠。”

“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冰冷的铁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怜悯的犹豫。缇骑们手中的长刀再次扬起,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噗嗤!”“噗嗤!”

利刃割断脖颈的声音密集响起,如同死神的鼓点。跪地求饶的水匪们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头颅滚落,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焦土。

连同那三个被擒获的头目,王二疤绝望的咒骂只喊出半句,便被冷血一剑封喉!

转瞬之间,所有参与屠村的匪徒,无论头目喽啰,尽数伏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与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村落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以及幸存村民们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诸葛正我抬头,望向龙蟠矶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与鄱阳湖的浩渺烟波。那里,是华南漕帮的总舵所在。

小主,

“留些人清理现场,救助村民。”他淡淡下令,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传令华南各分衙,巡防营,坚壁清野,连同‘翻江堂’香主王二疤等人首级,悬于城门示众。并晓谕江湖:抗法作乱、屠戮百姓者,此乃榜样!”

“遵令!”缇骑们齐声应诺,声音铿锵,带着铁血的余韵。

诸葛正我调转马头,深蓝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目标,龙蟠矶。”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缇骑的心头:“踏平水寨,诛绝首恶!用洪天啸的血,祭奠亡魂,立我朝廷法度之威!”

千余铁骑再次化作沉默的洪流,蹄声隆隆,如同催命的战鼓,撕开浓重的夜色,向着鄱阳湖深处,那代表着华南漕帮最后也是最顽固的堡垒。

——————

华南府,江阴县的清晨,那股潮气仿佛是大地呼出的沉重叹息,紧紧裹着这座江边小城。

天空如铅块般暗沉,沉甸甸地压在黛瓦铺就的屋顶上,恰似给人们的心头也压上了一块巨石,闷得人透不过气。

浑浊的江水在码头边打着旋儿,像是困兽在无奈地挣扎。它不断冲刷着岸边堆积的烂菜叶和那些叫不出名的污秽,散发着一股腥腻且带着水草腐烂气息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朝廷的法度?”码头边,一个蹲在破旧船头修补渔网的老渔夫,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反复磨过:

“管天管地,管得了水里那些吃人的鬼?洪爷的船,照样在江面上横着走!”他浑浊的眼睛斜瞥了一眼远处江面上几艘悬挂着奇特三角旗、吃水颇深的大船影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厌恶的东西,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的梭子戳得愈发用力,仿佛那梭子下的不是渔网,而是那些为非作歹之徒。

岸上,稀稀拉拉排着队的百姓挤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粥棚前。

木桶里翻滚着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片枯黄的菜叶子可怜巴巴地漂浮在上面,像是在诉说着生活的无奈。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歪戴着帽子,抱着水火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对队伍里压抑的抱怨充耳不闻,仿佛他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听说没?前几日,又遭了水匪!”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端着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抖:

“离咱们这也就三十里地的张家沟!人没了,粮抢光了,房子烧了半边……惨呐!那些水匪就跟恶鬼似的,见啥抢啥,一点活路都不给咱留啊!”

“衙门呢?六扇门那些老爷们呢?”旁边一个妇人声音尖利起来,抱着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眼眶泛红:

“不是贴了皇榜,要‘肃靖江湖’么?肃到哪去了?那些水匪难道不是江湖上的?光知道对着洪爷他们喊打喊杀,这些祸害百姓的小鬼倒管不住了?咱老百姓交税纳粮,养着他们,可不是让他们在这干瞪眼的!”

“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冷笑一声,他干枯的手指指向远处县衙模糊的轮廓,眼中满是愤懑:

“衙门大门紧闭!刘县令?哼,怕是缩在里头数他的银子呢!我们递上去的诉状,堆得比山高,连个响屁都听不见!每次去衙门,那些衙役就会推诿,要么说县令大人忙,要么说正在查办,可查办来查办去,水匪还是那么猖獗,我们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怨气如同江边潮湿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淤积着,在百姓们的窃窃私语中发酵,在他们绝望的眼神里升温。几个穿着短褂、眼神闪烁的汉子混在人群里,不时插上几句:

“洪爷是坏了规矩,可人家至少保了咱这江面上多少年太平?水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么闹腾?以前洪爷在的时候,江面上虽说也不太平,但至少有个震慑,那些小水匪不敢太放肆。现在倒好,洪爷一倒,全都乱套了!”

“就是!朝廷?朝廷的法令是金子打的?能当饭吃?能挡住水匪的刀?咱们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日子,可不是那些一纸空文的法令!现在水匪横行,朝廷却不管不顾,这让咱们怎么活?”

“逼急了咱们,没活路,水里讨饭的,还怕再湿一回身?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比天天担惊受怕强!”

这些话语,如同火星,溅落在早已堆满干柴的心头,将百姓们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点燃。

————

江阴县城中心,望江楼茶馆的二楼雅座,临窗的位子视野极好,能将浑浊的江面和码头的混乱尽收眼底。此刻,这里却像风暴中心一样压抑。江阴县几个有头有脸的大族耆老、米行布庄的东主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文远是铁了心做缩头乌龟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米商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响,气得满脸通红:

“我那批运往北边的粮船,就在县界外的芦苇荡里被劫了!去衙门报官,连师爷的面都见不着!说什么……六扇门总衙严令,地方不得擅动?放屁!难道眼睁睁看着水匪把江阴变成他们的粮仓?我这一船粮食,那可是我大半的身家,就这么被抢走了,衙门却不管,这叫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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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动?哼!”旁边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老者接口,他是本地陈氏宗族的族长,德高望重,此刻也气得胡须直抖:

“我看是怕!怕惹祸上身!怕漕帮的洪天啸还没倒,怕那些无法无天的水匪记恨!朝廷的法度成了他们最好的挡箭牌!可苦了我们这些守法的良民!我那侄子,就在张家沟……人没了,尸首都没找全!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老人声音哽咽,眼中布满血丝,用颤抖的手抹了抹眼泪。

“良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私塾先生,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滴进油锅:

“如今这世道,守着法度,就是等死。朝廷的‘肃靖’,肃掉了洪爷这棵大树,可树底下乘凉的那些小鬼没了管束,更要翻天!官府?形同虚设!法度?成了捆住我们自己手脚的绳索!诸位想想,咱们一直奉公守法,可得到了什么?水匪肆虐,官府不作为,我们的财产、亲人都遭受了损失。”

“朝廷要的是江湖的臣服,是银子的进项!至于我们江阴小民的死活……谁在乎?是躲在衙门里对着空库房发愁的刘县令?还是那些只知道推诿的衙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环视一圈在座的乡绅富户,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

“诸位还看不明白吗?朝廷的‘肃靖江湖’,看似是为了百姓,实则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们江阴百姓,不过是被牺牲的棋子。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没法做,生活也不得安宁。必须想个法子,不能再依靠这形同虚设的官府了!”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头。绝望感在雅间里弥漫,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心中都在思索着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