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茶馆一楼的大堂里,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一个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跳的黑壮汉子,狠狠将手中的粗瓷茶碗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旁边几个茶客的裤脚。
“操他娘的朝廷!操他娘的六扇门!”汉子双目赤红,声如炸雷,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不管我们死活!洪爷倒了霉,那些水匪小鬼就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抢粮!抢钱!抢女人!张家沟的惨事,明天就能轮到我们头上!衙门?衙门就是个屁!平日里作威作福,碰到事儿就躲得远远的,要他们有什么用!”
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唾沫横飞,声音盖过了茶馆里所有的嘈杂:“那些穿官皮的,就知道对着咱们吆五喝六!对上那些带刀的水匪,一个个都他妈成了软脚虾!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江里的王八上岸讲理!咱们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得自己想办法!”
“朝廷不管,我们自己管!”他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跳起来应和,声音尖利:
“咱们江阴的汉子,水里生水里长,还怕了那几条水里的泥鳅?洪爷在的时候,他们敢放个屁?现在洪爷被朝廷逼急了,没空管这边,他们就敢来撒野!要我说,抄家伙!找到那些杂碎的老巢,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总比窝窝囊囊等死强!咱们江阴人,不能这么被欺负!”
“对!拼了!”
“他娘的,反正是个死!”
“杀水匪!保家乡!”
几个明显是码头苦力或者船工打扮的汉子被煽动起来,热血上头,跟着怒吼,拳头砸在桌子上砰砰作响。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大堂里蔓延。
有人惊恐地往后缩,害怕卷入这场纷争;有人眼神闪烁地跟着喊,心中也在犹豫是否真要走上这条危险的路;更多人则是麻木的沉默,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死寂。
“反了?”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褂、戴着斗笠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端起面前凉透的粗茶,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心下暗暗得意。
“火候……差不多了。”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混在鼎沸的喧嚣中,消散无踪。他放下茶杯,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压在碗底,起身,像一滴水融入人群,转瞬消失在茶馆通往后面巷子的侧门,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江阴县,毗邻运河,水网密布,乃是富庶之地。县城深处,一座青砖黛瓦、庭院深深的豪宅坐落于此,那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然而,真正的秘密,却藏于地下。
厚重的青石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顶级龙井茶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与硫磺气息,从幽深的地道中弥漫上来。
地下密室,灯火通明。
一位虬髯大汉,身形壮硕如铁塔,赤裸的双臂筋肉虬结,布满纵横交错的旧疤,如同盘踞的恶蛟。
他正是掌控华南水陆命脉之一的“翻江龙”蒋天雄,此刻却并非主角,只是这场棋局的一枚棋子——至少表面如此。他正粗豪地端起一只薄胎青瓷杯,牛饮般灌下滚烫的茶水,仿佛饮的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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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墨绿锦袍的老者,面容清癯,手指干枯细长,指甲泛着不祥的青黑色。他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正是以毒术诡谲闻名、行踪飘忽的“碧磷叟”唐九幽。茶香似乎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蒋天雄下首,是一位白衣文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极有韵律的微响,每一次叩击都仿佛点在无形的弦上。他是“听风楼”楼主,莫问声,天下消息,十之八九难逃其耳。
最后一人,隐在稍暗的角落,只露出半边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抱臂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丝毫装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他沉默不语,周身气场却比言语更具压迫感,乃是退隐多年的剑道宗师,“孤鸿影”谢孤鸿。
四人品着价值千金的贡茶,看似叙旧闲谈,实则暗流汹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
“报——!”
一声急促的低喝打破了室内的微妙平衡。密室顶部的通风口悄然滑开,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无声落下,单膝跪地。来人浑身湿透,气息粗重,显是长途奔袭而来,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讲!”蒋天雄放下茶杯,铜铃般的眼睛骤然瞪圆。
“禀帮主,禀各位尊上!”探子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急报!六扇门总捕头诸葛正我,亲率麾下无情、冷血、追命、铁手四大名捕,及精锐捕快千余人,已过碧林县郑家村!看其行进方向,正是直奔江城而来!沿途侦骑四出,气势汹汹,目标直指华南漕帮总舵!”
“好!”蒋天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乱跳,放声大笑,眼中却无丝毫惧意,只有嗜血的兴奋,“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他们盼来了!”
“终于来了!”唐九幽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这诸葛正我,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了。”
“哈哈哈!诸葛老儿,终究是坐不住了!”蒋天雄笑声渐歇,化作一声不屑的冷哼,环视众人,“诸位,鱼儿上钩了!这漕帮,不过是我们抛出去的一颗棋子,一块肥美的诱饵!诸葛正我这条大鱼,终究还是咬钩了!”
唐九幽阴恻恻接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不错。他以为剿灭一个华南帮主,就能震慑江南武林?简直是痴人说梦。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和他那四条皇帝老儿的忠犬,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莫问声指尖再次轻叩,声音低沉而清晰:“消息确凿。诸葛此行,精锐尽出,正是千载难逢之机。华南漕帮根基深厚,华南帮主麾下儿郎亦非庸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无论谁胜谁负,六扇门此番,必是伤筋动骨,锐气大挫!这正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只需等他们大战方歇,人困马乏,警惕松懈之时……”谢孤鸿终于开口,声音如同他的剑,冰冷、简洁,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便是雷霆一击,取其性命之时。”
蒋天雄狞笑道:“正是此理!诸葛正我,狗皇帝的心腹爪牙,朝廷镇压江湖的头号鹰犬!杀了他,无异于斩断皇帝伸向江湖最锋利的一只手!无情、冷血、追命、铁手?哼,四大名捕?正好一并收拾了!让那紫禁城里的小皇帝好好看看,这江湖的水有多深,骨头有多硬!想靠一纸《百十条》就把我们圈起来当猪狗?做梦!”
唐九幽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一枚墨绿色的玉扣,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算计的光芒:“诸葛正我武功深不可测,四大名捕也各有绝技。强攻硬取非上策。老夫已有计较,待其战后休整,心神松懈之际,无色无味的‘七步销魂散’随风潜入,任他神侯还是名捕,内力也要打个折扣。届时,再配合谢兄的无双剑术,蒋帮主的开山裂石掌,莫楼主的奇门遁甲,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莫问声微微颔首:“地点也已选定,‘落鹰峡’。峡谷狭窄,两侧崖壁陡峭,乃是其返回京城的必经之路,亦是绝佳的埋骨之所。我们的人,早已在彼处准备妥当。”
“好!”蒋天雄眼中凶光毕露:“就定在落鹰峡!让诸葛正我葬身鹰腹,让四大名捕血染荒谷!只要此役功成,必能震动朝野,让那狗皇帝知道疼,知道怕!这江湖,可没那么好啃!他想肃靖?先问过我们手中的刀剑!”
密室中,杀意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将方才的茶香彻底淹没。四人目光交汇,再无言语,只有冰冷的决心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蒋天雄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大声说道:“此次行动,关乎我们整个华南江湖势力的兴衰荣辱。那诸葛正我平日里仗着皇帝撑腰,对我们江湖中人处处打压,我们早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了!”
唐九幽冷笑一声,道:“蒋帮主所言极是。不过,那诸葛正我绝非等闲之辈,四大名捕也各有神通。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我这‘七步销魂散’虽厉害,但也需把握好时机,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莫问声轻抚下巴,思索道:“唐前辈的毒计固然精妙,但还需有人在外围接应,防止六扇门有其他援兵。我听风楼在各地都有眼线,我会安排妥当,确保消息灵通,万无一失。”
谢孤鸿微微点头,道:“我会在落鹰峡潜伏,待毒散发挥作用,便是我出剑之时。只是,蒋帮主这边,华南漕帮能否撑住六扇门的进攻,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蒋天雄用力一拍胸脯,自信满满道:“谢兄放心!华南漕帮虽是诱饵,但也不是吃素的。洪帮主与手下兄弟都是江湖好汉,定会拼死一战,拖住六扇门的脚步。”
唐九幽眯起眼睛,说道:“如此甚好。我们各自分工明确,只要配合得当,定能让诸葛正我和四大名捕有来无回。”
莫问声接着说道:“还有,我们要注意保密,绝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一旦走漏风声,六扇门有所防备,那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蒋天雄目光坚定,扫视众人:“各位,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为了我们江湖的尊严,为了不再受朝廷的欺压,拼了!”
众齐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