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收网(六)

洪天啸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虬髯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却又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他精心打造的、纵横大泽湖无敌手的“鬼见愁”舰队,他赖以对抗朝廷的最大依仗,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灰飞烟灭?

“水师?朝廷的水师?”那个尖嘴猴腮的老者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朝廷什么时候在华南三府秘密练了水师?!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刚才还拍着胸脯喊着要杀官造反的豪杰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惊骇和茫然。朝廷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实力?那他们在这里的结盟,岂不是一场笑话?

洪天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众人被这惊天噩耗震得魂飞魄散,尚未缓过神来之际——

“报——!!!”

又一名传令兵面无血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慌乱:“帮主!不好了!‘老鸦嘴’……‘老鸦嘴’埋伏的兄弟……还有……还有西边‘鬼哭峡’、北面‘断龙滩’的暗哨……全都……全都传回消息!”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打颤:“根本……根本没有官军!没有六扇门的精锐!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周侨……周侨根本没走‘老鸦嘴’!咱们的人……在风里雨里埋伏了几日……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情报……情报是假的!是假的啊帮主!咱们……咱们被耍了!”

轰!

仿佛又一个炸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内应传出的、被洪天啸视为制胜关键的“绝密计划”,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精心设计的骗局!是为了调开他们各处埋伏的力量,让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己所有的部署,所有的算计,在诸葛正我面前,就像个三岁孩童般可笑!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内奸?谁是内奸?!”

“他娘的!到底是谁出卖了咱们?!”

“完了……全完了!”

洪天啸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几乎将他吞噬。他精心布置的一切,在朝廷的雷霆手段下,竟如此不堪一击!内应……陈康怎么暴露的??还是其他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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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大的灾难,如同跗骨之蛆,紧随而至——

“报——!!!”

第三声凄厉的传报,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第三个传令兵几乎是滚爬进来,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帮主!急……急报!大……大泽湖南口哨探……飞鸽……飞鸽急报!朝廷……朝廷大军!水陆并进!遮天蔽日!正……正直扑我天啸岛而来!”

他瘫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朝廷……朝廷的水陆大军!水师战船蔽江而来!打着俞字旗和六扇门大旗!岸上……岸上也出现大量官军旗号!水陆混杂,刀枪如林,正在登陆集结!看……看那阵势,绝对不下万人!已经……已经直扑我水寨外围防线了!湖面上火光冲天!官军的号角声……都……都听得清清楚楚了!请帮主……速速定夺啊!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

“轰——!”

这最后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聚义厅内积压的恐慌。

“上……上万大军?!”

“水陆并进?完了!全完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死定了!”

“洪帮主!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啊!”

绝望的呼喊、崩溃的哭嚎、慌乱的碰撞声、兵刃落地的脆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那些刚才还在高呼“讨逆护道”的豪杰们,此刻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乱作一团。有人想往外冲,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则红着眼看向洪天啸,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有人眼中凶光毕露,似乎想抓住点什么作为保命的筹码。

洪天啸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信,一步踏前。他脸上的酱紫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狰狞。俞字神秘水师!诸葛正我的算计!上万大军压境!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转瞬之间就要灰飞烟灭?

“慌什么!”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试图压下这末日般的混乱,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色厉内荏:“龙蟠矶固若金汤!粮草充足,水寨易守难攻!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传我命令!所有弟兄,死守寨门!擅退者,杀无赦!”

“呜——”

“咚咚——咚”

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火光依旧明亮,洪天啸站在一片狼藉的喧嚣中心,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他看着眼前这分崩离析的一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诸葛正我!狗皇帝,你们……好狠的手段!好深的计谋!”

“哐当!”

洪天啸手中尚未饮尽的另一只海碗,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混合着残余的琥珀酒液,如同他此刻崩裂的自信和喷溅的怒火。

那三声催命符般的“报——!”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精心营造的胜利幻境,也砸得整个聚义厅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洪天啸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口几乎喷出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再睁眼时,那双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强行凝聚的狠厉与决绝。他不能倒!此刻若倒,万事皆休!

“都——给——我——闭——嘴!”

一声蕴含顶尖高手内力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倒了厅内所有的哭嚎、咒骂和崩溃的杂音。音波激荡,震得离得近的几个舞姬直接晕厥过去,杯盘嗡嗡作响。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呛啷”一声,狠狠劈在面前的巨大条案上!

“咔嚓!”厚实的硬木应声裂开一道深痕,杯盘碎片四溅!

洪天啸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他豹眼圆睁,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环视着被震慑住的众人:“谁再敢扰乱军心,惑乱视听,动摇我盟根基——立斩不赦!刀斧手何在?!”

厅堂两侧阴影中,早已按捺不住杀气的亲卫精锐齐声应诺,钢刀出鞘,寒光闪烁,沉重的脚步声向前逼近数步,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原本想夺路而逃的几个小头目,腿一软,瘫坐在地,再不敢动弹。

所有慌乱的目光,带着恐惧与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不由自主地聚焦回那虎皮交椅前的身影上。

洪天啸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赭红锦袍在火把下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刻意忽略掉那些惨白扭曲的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量,强行将所有人的心神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