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山城的云压在屋檐上没散开。
专案指挥部的灯一夜没灭,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老师”被带进来时,眼镜片上还挂着雾。
他习惯性去扶了一下镜框,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装镇定。
身份一排,某重点高校副教授,社会培训机构特聘讲师。
履历干净,讲课视频在网上一搜一大把,全是“沟通艺术”“情绪管理”。
审讯一开始,他就把自己往“学者”“培训专家”上靠。
他说自己只负责话术设计,不知道下面怎么用。
他说年轻人就业难,他教他们“提高表达能力”,帮他们找出路。
他说砖厂、外呼、卡商那一套,他“不参与,只听说”。
张小斌没急着拆。
他把一台平板推到桌上,点开几段录音。
是北郊旧砖厂里留下来的实战演练,声音一模一样,都是“老师”的示范。
怎么假哭,怎么卡顿,在哪个节点把“爸”“妈”两个字喊破音。
平板一换,是一段老人的电话录音。
那头声音哆嗦,反复问“救得了不、还能不能治”。
砖厂课堂里,年轻人一边记笔记一边跟读,笑声不多,却带着一种兴奋。
“老师”脸色第一次白了一瞬。
他嘴还在硬,说“我只是理论示范”,实操他“管不到”。
李一凡没坐在对面,他站在单向玻璃后,看了五分钟。
随后让人把平板上的画面换成另一组——追赃款到账短信的截图。
一条条,“已退回”“已更正”“已补记”,后面跟着简单的“谢谢”。
“把这组给他看。”
李一凡只说了这一句。
“老师”被重新推回审讯室时,平板上是一张张短信截屏。
有的备注叫“外孙女”,有的备注叫“房租”,有的备注干脆只有一个“家”。
他盯着看了很久,喉结滚了几下,眼神从硬往下塌。
“他们的钱,真回去?”
他第一次没用“受训对象”“样本”,而是用“他们”。
张小斌没讲大道理,只把一沓回访记录摊开——
哪天上门,家里情况怎么样,老人说了什么,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纸页上有墨迹晕开的地方,是被回访对象的手指蹭花的。
“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扶着桌子坐稳。
“我写的话术,你们查账,就能把这条线拔干净?”
“你写的,我们照着往上拔。”
张小斌声音不高,“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只是老师,那就把课本翻到底。”
这一次,“老师”没再兜圈。
他从“示范话术”讲到“情绪评分”,从“转化率”讲到“修辞模板”。
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微信群、一串账号、一笔“授课劳务费”。
他甚至很专业地画出了一条“诈骗转化漏斗”,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有多讽刺。
技术组把他供出的账号、群组,一一挂到之前的资金链、通话链上。
砖厂、海口渡、云岚咨询、昆城银行、境外平台,几张图在墙上慢慢叠合。
直到最后一根红线画上去,图中央那个圈完整闭合。
“这就是一条产业线。”
顾成业盯着墙,“不是一窝人,是一行人。”
晚上,省委小礼堂灯亮起,反诈攻坚临时会议临时改成“专班见面会”。
没有媒体,没有记录员,只有几张椅子、几沓材料。
李一凡把手里的纸翻到最后一页。
“从戴世豪、纪松,到严自魁,再到这个‘老师’,我们现在手里不是一桩案,是一套机制。”
他敲了敲桌子,“今天起,把‘专项’改名——”
“省委滇省反诈攻坚专班。”
组长,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