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若说格格不入,伯安公,若我没走眼,你腰上悬的那块应是价值连城的和田黄玉呢,如此贵重之物便在宫中内帑,亦是罕见珍品,公却挽以麻绶,这才是极致的格格不入吧。”
说话间,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刘虞的神色。只见刘虞那原本平和温润的面容,突像是被投石撞破的湖面,现出一抹清晰的怒容。那怒容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刘虞将杯中茶饮尽后便消解为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苦楚。待那苦楚也从刘虞面上渐渐散尽,最终在他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凝成了一汪化不开的怨毒。
当那怨毒的眼神如实质般移向自己双眼时,早有准备的袁隗,恰到好处地将眼帘垂下,专注于杯中沉浮的茶叶,避开了这直刺灵魂的注视。然而,他的眉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仿佛在享受这精准刺破对方心防后的快感。
“次阳。”刘虞把杯盏放回茶盘,声音专为低沉,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羞恼:“你当知我这玉的来历,却出此言,敢是故意激我?”
袁隗不发一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意提起。只是再次起身,捉袖提壶,默默地为刘虞的杯盏中再次注入滚烫的茶汤,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这块玉的来历袁隗当然知道,这玉本是光武帝娶郭后时所下的聘,那时光武帝为赢得河北豪雄真定王刘扬的支持,遂迎娶其外甥女郭圣通过门,并在登基后立其为皇后,封其所生嫡长子刘疆为太子,后来光武帝为打压河北豪强的势力,昭告三公废郭圣通,并改立阴丽华为后,那之后太子刘疆便如坐针毡,自感不安,最终在惊惧与压力下,免冠顿首,自请退位,被改封东海恭王。于是本应承继帝位的这一脉嫡长子骨血,竟从此远离权力中枢,成了蜷缩在帝国边缘的看客,事事谨小慎微的藩王。
“建武十七年,郭后被废于北宫。” 刘虞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诏书说她心怀怨怼,德行有亏,可天下谁人不知,那不过是阴氏得宠罢了。我先祖身为嫡长子,却要免冠顿首恳请退位,临终前还嘱咐子孙谨守藩臣之礼,这一守就守了一百六十年!”
刘虞旋即解下了腰上的玉,举着它对袁隗道:“当年光武帝下聘时,举此玉为誓:若能败王郎,得天下,必以此玉为后玺封诰!郭氏有子则即大统!可他得了天下,却背弃了誓言!我先祖弃了太子之位,弃了这雒阳的繁华暖煦,弃了那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却唯独带走了这块玉,这玉在我族传了一百六十年,我祖父举孝廉后,族祖亲自赐下,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烛火被刘虞低哑而阴沉的怒吼震的急晃起来,晃动的光又在那玉身上翻滚流动,映耀出细润而冷凝的光泽,仿佛在诉说这一百六十年的时光与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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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隗听了,心中思绪电转,面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转口言道:“伯安公,你这麻绶也太过凋敝矣,该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