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开了,两人之间的敌意也淡了不少。
后半夜雨渐渐收了势头。
檐角水滴断断续续往下落,嗒嗒敲着泥地,灶膛里早没了火星。
空气裹着山里雨后的潮气,凉丝丝往衣领里钻。
三人各自找了处平整墙根,裹紧外衣靠坐着。
都没怎么睡实,各怀心事眯了半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间雾最浓,像化不开的牛奶。
蒋国瀚先动了。
他撑着墙站起身,骨头缝里带着点僵。
抬手拍了拍警服后摆沾的泥点,又仔细抻平衣襟褶皱。
常年军旅习惯,哪怕一身狼狈,也得撑住那股精气神。
可抬眼望向里屋布帘方向时,眼神还是忍不住软了一下。
“我先走。从后山绕下去,免得被人看见。”
他压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点隔夜的沙哑。
“你们俩晚点儿再走,别跟人说见过我。案子的事随时联系。”
杨明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徐莉则是下意识的说了一声“蒋处慢走,注意安全”。
随即杨明也缓缓站起身来。
对于分开走这一点,杨明表示理解,知道蒋国瀚的顾虑。
堂堂警务处处长,深夜出现在深山荒屋,还牵扯出身份疑云,传出去必然是轩然大波。
蒋国瀚又掀开布帘一角,往里望了一眼。
蒋丽萍睡得沉。
花白鬓发散在土枕头上,嘴角还带着点松快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
他站了几秒,终究没抬脚进去。
二十多年的陌生,突然的认亲,纵是他再果决,此刻也有些无措。
转身矮身钻出窗户,脚尖轻点泥地。
几个起落,挺拔的身影就融进了乳白色晨雾里。
只留下几个浅浅泥印,很快又被草叶上的水珠打湿。
又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日头爬上山头。
雾气散了大半。
漫山树叶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亮得像撒了碎钻。
杨明和徐莉才跟蒋丽萍道了别,沿着盘山路往山下走。
雨后山路软得像泡发的糕,一脚踩下去就是个深泥窝,拔脚的时候还带着“啪叽”的声响。
徐莉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扶一把路边的树干。
“你说蒋处回去之后,真会查自己的身世吗?”
她边走边小声问,裤脚已经沾了一圈泥点。
“他会查的。”
杨明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是假的,换谁都要挖个水落石出。更何况,他身边还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徐莉点点头,然后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闲聊式走了大半个小时的山路,终于看到了陈家村的村口那棵大槐树。
两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走到村头大槐树下时,就听见陈家祠堂方向闹哄哄的。
人声鼎沸,隔着半里地都能听清。
里头还夹杂着喝骂声和拉扯动静,像是已经扭到了一块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脚步。
挤开外围踮脚看热闹的人群往里一看,场子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穿黑保安服的壮汉叉着腰站在最前面,胳膊上都带着纹身,正跟几个年轻村民推来推去。
旁边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梳着油头,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正扯着嗓子喊什么。
村民们越聚越多,前头几个老汉都把锄头攥在了手里,脸涨得通红。
两个穿警服的镇派出所民警夹在中间,左拉右挡,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