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怀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和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连门口的小胡公公都抬起了头,朝周桐看了一眼。
沈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砸锅卖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妙,“办得风风光光?”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不是不是!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臣是说——臣一定会办好,不会让陛下失望。不是砸锅卖铁,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沈渊看着他,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怀民,你送送他。顺便带他去库房领那一百两银子。”
沈怀民拱手:“儿臣遵旨。”
周桐如蒙大赦,连忙朝沈渊行礼。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又朝沈太白行礼。“王爷,臣先告退了。”
沈太白点了点头,嘴角依旧勾着笑意。
他又朝和珅行礼。“和大人,臣先告退了。”
和珅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又朝门口的小胡公公点了点头。“小胡公公,多谢带路。”
小胡公公笑着拱手:“周大人慢走。”
他又朝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一直没出声的老太监拱了拱手。“胡公公,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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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公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周桐这才跟着沈怀民,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桐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沈怀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走吧。”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像一朵朵发光的蒲公英。
远处的屋顶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带着一股淡淡的、湿润的气息,像是泥土解冻的味道。
周桐跟在沈怀民身后,落后半步。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宫道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踏”“踏”“踏”,在空旷的宫墙之间回荡。
周桐先开了口。
“殿下,戚薇姐——您最近见得多吗?”
沈怀民点了点头。“见得多。”
周桐笑了笑。“那挺好。”
他想了想,又道:“殿下要是有时间,不妨来欧阳府坐坐。下官那儿虽然简陋了些,但茶还是有的。下棋也行,下官最近跟老国公学了几手,应该不会输得太惨。”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快了。等过了元宵,该忙的事都忙完了,本宫就去找你。”
两人走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宫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的宫墙很高,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头顶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沈怀民忽然开口了。
“怀瑾——”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言重了。”
他的语气轻松了些,“说到底,臣也是为了自己。臣想回桃城,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城南的事办好了,陛下高兴,臣也能如愿。”
他看着沈怀民,目光坦诚。“所以殿下不必谢臣。臣做这些,有私心。”
沈怀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可本宫还是要谢你。”
周桐没有再推辞,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殿下,臣在秦国公府那几天,可是开了眼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像在讲什么新鲜事。
“您不知道,那府里的规矩,严得很。下官第一天去,想洗个澡,结果被人领到下人们的大澡堂子里去了——一群人光着膀子泡在一个大水池里,跟下饺子似的。下官当时就懵了。”
沈怀民听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越说越起劲。
“后来下官学乖了,想去小澡堂子。可门口有个老门房,说什么都不让进,说‘没有家主手写的凭证,谁来都不好使’。下官没辙,只好又去了大澡堂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后来白文清给了凭证,下官总算是洗上了小澡堂子。那浴桶里还撒了花瓣,香喷喷的,跟姑娘家的闺房似的。”
沈怀民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气息,不像一个皇子,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秦国公府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本宫小时候去过几次,每次都紧张得不行,生怕哪儿做得不对,被人笑话。”
周桐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下官也是!下官在那府里,走路都不敢大声,说话都不敢喘气,生怕哪儿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过老国公人挺好的。下官跟他下了几盘棋,聊了几句,觉得挺投缘。”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老国公那个人,眼光很高。他能跟你投缘,说明你确实入了他的眼。”
周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下官也就是陪他聊聊天,下下棋。老人家嘛,寂寞,想找人说说话。”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口。
库房不大,在一座偏殿的后面,青砖灰瓦,看着很不起眼。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沈怀民,连忙行礼。
“大殿下。”
沈怀民点了点头。“本宫奉陛下之命,带周大人来领赏银。”
两个小太监连忙让开,其中一个推开库房的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库房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箱笼和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东西——有锦盒,有瓷瓶,有卷轴,有布匹,琳琅满目。
一个小太监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周桐。
“一百两。京城的官票,在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
周桐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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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竖排的字,写着“凭票支取白银一百两整”,下面盖着红色的官印,印文是篆书,他认不全,但那个“户”字他认得。
纸张的质感很好,厚实,光滑,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价值。
周桐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叠好,揣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朝沈怀民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沈怀民摆摆手。“走吧。本宫送你出宫。”
两人走出库房,沿着来路往回走。
宫道上更暗了,灯笼的光显得更亮了。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活的一样。
走到午门口,沈怀民停下了。
“本宫就送到这儿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路上小心。明日元宵,灯会很热闹,你可以带夫人去看看。”
周桐点了点头,拱手道别。“殿下留步。”
他转身,迈步往宫外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怀民的声音。“怀瑾——”
周桐停下,回头。
沈怀民站在午门内,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错,表情有些模糊。
“你方才说——你想回桃城,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希望你能如愿。”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的。”
他转过身,走出了午门。
门外,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串串糖葫芦。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得很。
周桐站在午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银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欧阳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哼起了歌。
不是什么正经的歌,是前世听过的一首曲子,叫什么《游京》。
歌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句,哼哼唧唧的,调子也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
“我走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
“人杂混,说太平,落寞的山岭……”
“月如钩,照九州,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哼着哼着,忽然笑了。
这句词不对。
这不是《游京》里的词,这是李煜的《虞美人》。他把两首曲子串到一起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哼着,脚步轻快,像踩着节拍。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远处的天空,几颗星星在眨眼。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他想起巧儿。
想起她那件海棠红的袄裙,想起她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想起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
他走得快了些。
一百两银票在袖子里,贴着他的手臂,微微有些发烫。
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灯笼的光在眼前晃动,远处的嬉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终于,他看见了榆林巷口那棵老槐树。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喘着气,望着巷子深处那个亮着灯的小院。
灯还亮着。
巧儿还在等他。
周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迈步,朝那盏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