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和珅的方向看了一眼,和珅正端着茶杯喝茶,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说那些银子,已经全部用在城南工程上了,一分不剩。”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也是受害者”的无辜。

沈太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周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本王记得,当时在玄鉴楼,本王可是花了一万两千八百两拍下你的那首诗。这才过了多久?银子就不够花了?”

周桐连忙道:“王爷明鉴!臣当时说过的——那首诗所得的银两,全数捐给城南工程,分文不留。这是臣的原话,和大人可以作证!”

他朝和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和珅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却没有接话。

沈太白看着周桐,又看了看和珅,笑意更深了。

“哦?那这笔银子,是捐给城南工程了。可你写诗的银子捐了,你当官的俸禄呢?你家里就没有积蓄?”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渊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桐和和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和珅。”

和珅连忙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几分惶恐。“陛下。”

沈渊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周桐说银子都花光了,你说呢?”

和珅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律感,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奏折。

“陛下明鉴。城南工程所用银两,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臣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周大人那首诗所得的银两,的确全部用于城南工程。这一点,臣可以作证。”

他又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不过嘛——工程结束后,账目上还剩下一些银两。”

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珅继续道:“臣本想把剩下的银两发还给周大人,但转念一想——周大人当初说过,‘分文不留’。既是‘分文不留’,那这些银两,自然也该算在‘分文’之内。”

他看着沈渊,语气诚恳:

“所以臣就把剩下的银两,连同工程节余的款项,一并上缴国库了。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两八钱。”

他说完,朝沈渊深深一揖,坐了回去。

周桐的嘴巴张大了。

不是“啊”的那种大,是“我还能说什么”的那种大。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在袖子外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拧在一起。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红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委屈”和“无语”之间的奇怪颜色上。

他翻了个白眼。

不是偷偷翻的,是大大方方地翻的——眼珠子往上转,露出下面一大片眼白,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又白,像是专门练过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太白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矜持的笑,是真真切切地、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他用手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怀民也笑了,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小主,

连门口站着的小胡公公和胡公公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着。

沈渊没有笑。他看着周桐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朕知道了。你要请客吃饭,朕给你拨一百两。够不够?”

周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他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脖子都快断了。

“够了够了够了!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说一边行礼,一揖到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沈渊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耍宝了。”

他看着周桐,语气认真了几分,收起了方才那副调侃的样子。“周桐,朕问你——你在城南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周桐愣了一下,直起身,想了想。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摊开的奏折上,又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最后回到沈渊脸上。

“陛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在城南这些日子,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前在桃城,管的是一县之地,治的是一县之民。事情虽多,但范围小,人头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可城南不一样。城南是京城的一部分,三教九流,五方杂处。管城南,比管桃城难得多。”

他看着沈渊,目光坦诚:

“臣见识了和大人的调度之能——几百号人,几百件事,他一个人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臣也见识了工部诸位大人的专业之精——修路、盖房、挖渠,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处都有门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各个衙门的配合——户部出钱,工部出人,兵部维持秩序,顺天府负责治安。各个机构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缺一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总结。“臣以前在桃城,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来了城南才知道——自己差的还远。”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拍器。

“周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问你——你愿不愿意留在长阳?”

周桐猛地抬起头。

沈渊继续道,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

“朕可以给你安排住处,就在皇城根底下,离宫门不远。你的官职也可以升一升,从六品,在朝中任个实职。至于你的家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也可以接过来。长阳比桃城繁华,他们应该会喜欢。”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

“怎么样?愿不愿意?”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炭火盆里余烬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和珅端着茶杯,杯子举到嘴边,却没有喝,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桐。

沈太白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平静。

沈怀民站在左侧,身板笔直,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周桐身上。

周桐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沈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

窗户是关着的,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昏黄的光,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他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但他知道,天快黑了。

他想起桃城。

想起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大半条街。

想起院子里的葡萄架,是老王搭的,歪歪扭扭的,但每年夏天都能结出一串串青色的葡萄,酸得人牙疼。

想起厨房里的灶台,是陈嬷嬷天天用的,灶台边的墙壁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想起那些百姓。

卖豆腐的老张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敲梆子的声音能传遍整条街。

杀猪的赵屠户,五大三粗的,说话像打雷,但看见小孩会给糖吃。

还有那个寡妇李婶儿,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蒸一笼馒头送到县衙来。

想起那场婚礼。

不是那种大操大办的、铺张浪费的婚礼,而是那种——整个县城都在为你高兴的婚礼。

街道两侧摆满了桌子,不是县衙摆的,是百姓们自己搬出来的。有方的,有圆的,有高的,有矮的,各式各样的桌子拼在一起,像一块五颜六色的补丁。

桌子上摆着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各家各户拿手的那几样。

碗碟都不一样,有青花的,有白瓷的,有裂了口的,有缺了角的,但每一道菜都是热的,每一道菜都是用心做的。

小主,

大家坐在一条街上,吃着百家饭,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笑着,闹着,喊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是他这辈子,最热闹的一天。

不是因为他周桐有多大的面子,是因为桃城的百姓觉得——他是自己人。

不是“周大人”,不是“父母官”,是“自己人”。

周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的手。但他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桃城搬砖头、挖水渠、盖房子磨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渊。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想回桃城。”

沈渊的手微微一顿。

周桐继续道,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臣在桃城,是土生土长的。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臣都认得。那里的百姓,臣也认得——不是那种‘认得脸’的认得,是那种‘知道他们家几口人、靠什么吃饭、有什么难处’的认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知道,长阳的日子肯定比桃城好过。繁华,热闹,什么都不缺。可臣——”

他抬起头,看着沈渊,目光坦诚。“臣放不下桃城。”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指撑着下巴,嘴角微微勾着,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继续说。”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渊会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臣说完了。”

沈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又道:

“臣是说——臣在桃城,还有很多事没做完。那些事,别人做不了,只能臣来做。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臣想回去。”

沈渊依旧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周桐的心里更毛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和珅,和珅端着茶杯,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神情。

他又看了一眼沈太白,沈太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怀民,沈怀民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说“没事的”。

周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沈渊。

“陛下,臣知道臣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臣——”

沈渊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朕知道了。”

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

“朕不是要强留你。朕只是问你愿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周桐的心里一松,差点没站稳。

沈渊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周桐,“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事。”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他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陛下放心!臣绝不会忘!臣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办得风风光光!”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