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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枕上的秋沐,在持续不断的、柔和的凉风中,紧绷的神经竟也渐渐松弛,困意悄然袭来。在她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残忍的暴君?偏执的囚徒?还是此刻这个,会默默为她扇一夜蒲扇的、难以捉摸的男人?
她找不到答案。疲倦最终战胜了一切,她陷入了并不安稳、但至少身体不再燥热的睡梦之中。
南霁风听着她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他这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蒲扇轻轻放在一旁。他重新躺下,依旧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只是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低头,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低不可闻地呢喃:“睡吧,沐沐。”
窗外,月影西移,夏虫啁啾。枕霞阁内,一人安睡,一人无眠。那把陈旧的蒲扇,静静躺在踏凳上,见证着这个夏夜里,一段扭曲关系中,极其短暂、也极其诡异的平和瞬间。
数日后,南灵通往北辰国的官道上。
炎炎烈日炙烤着官道,尘土在车轮和马蹄下飞扬。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护送着数辆装饰着南灵国皇室徽记的华丽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队伍前方,两面旗帜迎风招展,一面是南灵皇室的腾龙旗,一面是象征使节身份的旌节。
这便是南灵国派往北辰的使团。为首的主使,是素有“老成谋国”之称的礼部尚书周文渊,一位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臣。副使则是太子刘珩的亲信、年轻的鸿胪寺少卿顾廷之,精明干练,擅于应对。
此刻,主使车驾内,周文渊正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眉头微锁,显然心思并不平静。他对面坐着顾廷之,正就着一张小几,翻阅着沿途收集的、关于北辰国近况的简报。
“周大人,” 顾廷之放下手中一份简报,压低声音道,“我们入境已有三日,沿途所见,北辰边境防务似乎比以往严密许多,关卡盘查也格外细致。各地官府接待虽不失礼数,但总感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谨慎和疏离。看来,北辰国内局势,确实微妙。”
周文渊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内蕴:“陛下与太子殿下所虑甚是。北武帝病重,储君与权王并立,此乃国之大忌。我朝此时遣使,名为交涉边贸、探望公主,实为探其虚实,观其风向。你我肩头,担子不轻啊。”
“尤其是德馨公主……” 顾廷之面露忧色,“我们暗中打探了数日,竟无一人能确切说出公主近况。连以往与南灵那边通信的渠道,似乎也断了。这……太不寻常了。”
周文渊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声道:“公主安危,乃此行重中之重。若公主果真在北辰受了委屈,我南灵绝不坐视。然此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授人以柄。抵达北辰京城后,你需设法,看能否通过其他渠道,先暗中查探一番。明面上,我们还是要先处理好边贸纠纷之事,站稳脚跟。”
“下官明白。” 顾廷之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周大人,太子殿下临行前曾私下嘱咐,若有机会,可留意一位名叫‘罗十一’的游方郎中。此人近期在北辰皇宫中颇受重视,似乎与北武帝病情‘好转’有关。殿下怀疑此人来历不简单,或与北辰内部某些势力有关。”
“罗十一?” 周文渊若有所思,“记下了。宫中之事,涉及更深,我们需更谨慎。一切,待入京觐见北辰太子后,再见机行事吧。”
车驾外,烈日炎炎,道路漫长。使团承载着南灵国的关切与试探,向着北辰国都,也是向着重重迷雾的中心,稳步前进。
北辰国,东宫,御花园,同一日下午。
相较于栖霞别院夜晚的闷热与诡异平和,皇宫御花园的午后,绿树成荫,碧波荡漾,水榭凉风习习,倒是难得的清凉去处。
南记坤并未在书房召见“罗十一”,而是将地点选在了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敞轩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既凉爽,又相对僻静,适合谈话。
洛淑颖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来到敞轩外。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袍,面容平凡,步履平稳,心中却比上次更多了几分警惕。太子突然改变召见地点,且选在如此清幽之处,恐怕不止是“请教饮食调理细节”那么简单。
“罗先生来了,快请进。” 南记坤的声音从轩内传来,温和依旧。
洛淑颖步入敞轩,行礼如仪。南记坤今日也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簪束发,坐在临水的栏杆旁,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茶点,倒真有几分闲暇品茗的雅致。
“此处凉爽,先生请坐。” 南记坤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尝尝这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心静气。”
“谢殿下。” 洛淑颖道谢后坐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确是上品。但她不敢放松,只是垂眸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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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今日请先生来,一则是前几日先生所言,关于父皇病情需‘防范虎狼之药与诡谲手段’,孤细细思之,深以为然。” 南记坤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这几日,孤暗中查了太医院近半年所有进出药材的详细记录,以及为父皇诊脉开方的所有存档。”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轩外碧波上,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洛淑颖的反应:“倒是未曾发现明显异常的‘虎狼之药’。至于‘诡谲手段’……先生当日比喻,邪毒与陛下本源勾连,似寄生毒藤。孤在想,若有人并非想用猛药催伐,而是……暗中在维持陛下病情的药物或手段中,掺入些别的东西,让这‘毒藤’看似被压制,实则根系扎得更深,更难以拔除,甚至……在需要的时候,能被人暗中操控其‘活跃’程度。先生觉得,有无此种可能?”
洛淑颖心中剧震!太子这番话,几乎已经点明了“玄冰砂”可能被做了手脚,或者被人利用来控制北武帝病情的“节奏”!他在试探她是否知道内情,或者,在借助她这个“医者”的身份,来验证他自己的猜测!
她强迫自己镇定,放下茶杯,露出凝神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才谨慎道:“殿下所虑……甚深。医道之中,确有些奇物,性质奇特,用量、用法、乃至与其他药物配伍不同,效果便可能天差地别。用于扶正,可能是良药;若被别有用心者操控,确有可能成为……控制病情的隐秘手段。只是此等之事,匪夷所思,需有真凭实据,且涉及用毒控人之术,乃医家大忌,更是律法所不容。草民不敢妄加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