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又将话题引向了“证据”和“医家大忌”,再次划清界限,同时暗示此事若真,性质极其严重。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先生游历四方,可曾听过一种名为‘玄冰砂’的奇物?”
来了!洛淑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终于直接问出来了!
她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之色,重复道:“玄冰砂?” 她摇了摇头,歉然道,“回殿下,草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此物。不知其性状如何?有何效用?”
南记坤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想从她那双平静甚至略带困惑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淡淡一笑:“孤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似是一种产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罕见矿物,于某些疑难杂症或有奇效,但具体如何,也不甚了了。既然先生未曾听闻,那便罢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洛淑颖知道,这绝不是随口一问。太子必然已经对“玄冰砂”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他今日找她来,问病情,问“诡谲手段”,最后点出“玄冰砂”,一环扣一环,都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和立场。
“父皇的病情,就多劳先生费心了。” 南记坤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先生只需记住,在乾元宫,一切以父皇龙体安危为要。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直接密报于孤。孤……信重先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草民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殿下所托。” 洛淑颖起身,郑重行礼。
“嗯。” 南记坤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先生去忙吧。”
“草民告退。” 洛淑颖缓缓退出敞轩,走到阳光下,才发觉后背又是一层薄汗。与太子每次交谈,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步步惊心。但今日收获巨大,至少确认了太子对“玄冰砂”的关注,以及他对自己那若即若离的“信任”。
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利用这份“信任”获取更多信息,寻找阿沐的下落,又要时刻警惕,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还有阿沐……公输行那边,不知是否有新的消息?南霁风将她藏得如此之深,连太子似乎都毫不知情,她究竟被关在哪里?是否安好?
忧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洛淑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路还很长,她不能先乱。
而在她身后,敞轩内,南记坤独自坐在栏杆旁,望着池中悠然游动的锦鲤,眼神深幽。
“罗十一……” 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的人?是真的医者仁心,还是……某人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他想起方才提到“玄冰砂”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致的平静。太平静了,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是真的不知,还是……伪装得太好?
盛夏的晨光,穿过金銮殿高耸的雕花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却略显滞重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与晨露的气息,非但未能提神,反而更添几分沉疴难起的压抑。
御阶之上,九龙金漆御座依然空置。御座之侧,增设了一方略低、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凤座,李太后端坐其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面容保养得宜,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却泄露了这数月来侍疾、听政的双重操劳。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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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以太子南记坤为首,武官则以睿亲王南霁风为首。南记坤身着储君朝服,面色沉静,垂手而立。南霁风则是一身亲王蟒袍,玉带金冠,身形挺拔如松,俊美的面容上一片沉凝,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今日的早朝,气氛与往日又有些不同。不仅因为龙椅依然空置,太后临朝,更因为——北武帝今日,竟也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虽然只是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搀扶着,坐在了御阶下、特设的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紫檀木圈椅中。他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龙纹锦袍,面色依旧是久病之人的蜡黄灰败,两颊深陷,眼窝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他微微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光是坐在这里,便已耗尽了力气。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那双原本应该锐利如鹰、如今却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提醒着众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已是风中残烛。
但无论如何,他能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一言不发,其象征意义已足以让朝堂上所有人心中掀起波澜。陛下的病情,看来真的“好转”了?还是……这只是某种更微妙、更危险的信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几位大臣出列,禀报了南方水患后续赈济、北方边关军粮调配等几件例行公务。南记坤与几位阁臣一一商议处置,李太后偶尔会低声询问北武帝一两句,北武帝或是极轻微地点头,或是含糊地“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并未听清。
流程按部就班,看似平静,但殿中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未消散。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分出了一部分,暗暗关注着御阶下那位病弱天子的状态,以及御阶上太后的神色,还有……那位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睿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