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再一次生长出来,但这一次,主导这副躯体向前的不是意志,不是灵魂,是血肉的本能,是被那本书修改过后植入骨头的指令。
自己好像变成了怪物。在茫茫之中,在几乎不存在意识的间隙里,偶尔会有些画面从眼前闪过——崩塌的楼群,撕裂的大地,从书页中落下的黑色文字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一座又一座城市上。
那些画面太模糊了,想要看清,但意识被那股腐蚀灵魂的剧痛死死地按在水面之下,连浮上来喘一口气都做不到。
唯一能感受到的,还是那股痛楚吧。是灵魂还在继续被腐蚀,被那本书的字句一点一点地消化,溶解,吸收。
所以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解脱。在灵魂完全腐蚀消散之后,在最后一缕属于自己的意志也被那本书吞没之后,在被自己遗弃了名字之后又被整个世界遗弃之后。
到那时候,这副只剩下血肉的躯壳大概还会继续行走吧,还会继续执行那些被刻进骨头的指令吧。但那不再是“自己”了。只是一具用灵魂浇灌出来的血肉怪物。
只有到那个时候,自己才可以真正地、彻底地,在这片虚无中迎来解脱吧。
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是做错了事,所以要受到惩罚吗。而这份惩罚的重量——难道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家人。连曾经的名字都被从灵魂的目录上划去,大概就是这份惩罚的代价吧。
名字被没收了,记忆被揉碎,关于故乡的一切都被从那本修改过的灵魂里清除干净。
记忆在消散。那些曾经属于他的画面,所有这些都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灵魂的目录上一页一页地撕走。
他用仅存的意识把它们贴在胸口,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做错事的惩罚,你得记住这份痛,记住了才算是在赎罪。但就连“用回忆来分散注意力”这个行为本身,也在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记忆从完整的画面碎成零散的色块,最后连轮廓都被腐蚀殆尽,只剩下一片空白。在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曾经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