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人,已经摸进过他的矿室,验过他罩子底下的真阵,还偷走了他那卷假拓片,以为那是真货。
他抬起头,看向阴影里的拉斐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心虚,反而透着一股死里逃生般的疲惫与急切。
拉斐尔,艾德里克开口,声音沉得像铁锈河的水,你的话,坐实了第一环。梅尔基奥的人,确实进过我矿室。现在——把你没说完的,说完。
拉斐尔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句,猛地抬头,喉头滚了滚,几乎是挤着声音说出来:大人,梅尔基奥要的,不只是您那台炼金阵。
那他要什么?
他要——拉斐尔的手指在杯沿上攥得发白,他要借行会总坛扩建的名头,把圣克劳德地底那条矿脉的封印,整体揭开。
艾德里克握着灯的手,猛地一僵。
总坛扩建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脑子里。那条被灰袍会封了几百年、脉图上标着圣克劳德地下、三方博弈争了几十年的矿脉——它的封印,一旦被揭开……
小主,
那是协议落地。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梅尔基奥跟教廷守旧派谈的那桩——他把矿脉开采权让给教廷,教廷默许工业非法。总坛扩建,就是把这桩交易落到明面上——他把封印掀开,等于把那条矿脉,连同它底下的全部秘密,一起捧到教廷眼前。
拉斐尔点头,大人,那封印一开,矿脉底下的东西——那些阵纹、那些古语、那张脉图,全都得见光。届时教廷守旧派拿着的名义下来查,您矿室里那台炼金阵、那墙上魔力若能源,神亦当失业的刻字、那标着圣克劳德地下的脉图,一条线全对得上。他们一句异端献祭压下来——
我的工业区,我的铁路,我这一整条命,艾德里克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可握着灯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就全都成了的铁证。
账房里,又是一阵死寂。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那盏烛火猛烈地晃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摇欲坠的黑。
拉斐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大人……梅尔基奥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让您把铁路铺通、把钢厂立起来、把账做得金光闪闪,等到您以为赢了的那天——他拿总坛扩建,把那条矿脉整个掀开,再拿异端献祭的罪名,把您连人带厂,一锅端了。这盘棋,他布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铁锈河对岸那片火光——那一片他花了一年多、一分一厘挣起来的厂房、炉火、汽笛,此刻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只还不知天要塌下来的眼。
账本那头,他靠着三方联合守住了盈利;矿室那头,他布了暗哨惊铃、罩了铁皮、放了假拓片;工业区那头,三条线同日投产,货都装上了车。他以为,这一夜过去,天平总该往他这边偏了。
可原来,天平那头,梅尔基奥压根没打算跟他掰这个。
他要的,是把整张棋盘,连桌子一起掀翻。
艾德里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沉静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的光。
巴德利。
去把账房那盏灯,他低声吩咐,再加一盏。今夜,谁也别想睡。
老管家应声而去。艾德里克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声音低沉而稳:拉斐尔,你这趟来,赌的是我信你。那我也把话挑明——我信了你半句,还欠半句,要拿你接下来的命去换。梅尔基奥要掀封印,那我们就得赶在他掀开之前——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一道墨痕,抬眼看向拉斐尔:
把他那盘棋,先一步掀翻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