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大牢在地下，从地面走下去，要经过三道铁门。

每一道铁门后面都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点着火把，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铁锈般的味道。

王瑷一闻到这个味道，胃里就翻了一下。她忍住了，低着头，跟在曹少钦身后，一步不落地走着。

甬道两边的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缩在角落里，像一团没有生气的肉。有的趴在铁栏杆上，伸出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王瑷没有看他们。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青石板上的水渍和血迹。

她听到了声音。呻吟声，哭泣声，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还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闷，很钝，像在敲一面潮湿的鼓。

曹少钦的脚步没有停。王瑷的脚步也没有停。

……

杨宇轩被关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刑房里。

王瑷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刑具——铁链、夹棍、烙铁、钢针、竹签……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像一家专门卖痛苦的杂货铺。

第二眼，她看到了杨宇轩。

他被绑在木架上，双手被铁链吊过头顶，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他的囚衣已经被扒掉了，赤裸的上身布满了鞭痕和烙铁的印记，有些伤口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黑色的痂。

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落在脸前，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脊背是直的。即使被吊着，即使浑身是伤，他的脊背依然是直的。

曹少钦走到杨宇轩面前，站定。

“杨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刑房里回荡，“想好了吗？”

杨宇轩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肿得很厉害，左眼几乎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他的右眼，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曹少钦。

那里面没有恐惧。

“曹少钦，”杨宇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得好死。”

曹少钦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从容，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发脾气。

“我不得好死？”他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走到墙边，手指在一排刑具上慢慢滑过，“杨大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得好死？”

杨宇轩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移开了，移到了曹少钦身后的王瑷身上。

王瑷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脸。

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