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的火是在天亮前熄的。
不是人扑灭的。是烧到没东西可烧了,自己熄的。
卫渊到的时候,第七间和第八间只剩四面墙茬子。
梁塌了一半,一头压在门槛上,另一头翘着,翘得老高。
烟还在往上走。不冲,慢慢地爬。
赵恒下马就要往里冲。
“世子,墙——”
“站住。”
卫渊没上前。
他往侧后头挪了七八步,站到下风口,抬头看烟。
站了很久。
久到赵恒手里的枪杆被他自己攥出了汗,往下滑了半寸。
烟是两股。
一股从第七间西头出来,一股从第八间东头出来。两股在中间那片塌梁的上头撞上,撞得散了,然后才往上走。
“两头点的。”卫渊说。
赵恒愣住:“啥?”
“一头点火,烟从一头往另一头压。两头一起点,烟才在中间打卷。”卫渊指了指那团正在散的烟,“他们从两头往里烧。怕的是烧不透。”
赵恒把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顿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夜北仓值宿,是几个人。”
赵恒一时没跟上:“这……得问陆将军。”
“我记得。”卫渊说,“八个。里头六个是三天前换上去的。”
风把地上那层浮灰吹起来,贴着地跑,跑到墙茬子跟前打个旋,又落下去。
赵恒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
“世子的意思是——”
“我换了六十九个人。”卫渊看着那两股烟,“有人在我换完人的第三天,从两头点火。”
他说得很平。
赵恒站在那儿,后脖子上一层麻。
“那八个人现在在哪儿。”
“火起来就散了,跑出去报的信。”
“一个不许走。”卫渊说,“分开关,别关一处。谁问都别答。”
“是。”
“灰凉了再进。”
“等多久?”
“等能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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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在外头等。等了大半个时辰。
赵恒蹲在门槛上,拿枪尖去挑那根塌下来的梁。挑了两下没挑动,梁头掉下来一块炭,碎在他靴子边上。
卫渊没坐。
他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有一阵他把手抽出来,在墙茬子上摸了一把,摸完看了看指头,又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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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凉到能踩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出来一点,又被云遮回去。
那堵夹墙塌了半边。
塌的是靠第八间那一侧,砖头往里倒,摞成一个斜坡。
没塌的那半边还立着。立得挺直,砖缝里的灰都还在。
卫渊往里走。
靴底踩在灰上,踩下去半寸,再抬起来,鞋印上就冒出一小股白气。
他没让人跟。赵恒站在门口。
卫渊从没塌那半边开始扒。用手。
扒得慢。
他把砖一块一块拿下来,摞在旁边。
摞了大概二十来块的时候,手底下的东西不对了。
不是砖。是空的。
他把周围的碎砖再往外挪了两把。
一格空腔。
不大。长约一尺半,宽七八寸,高不到一尺。四壁抹了灰,灰面很平,是抹好了才封上去的。
空腔底下有一圈印子。
方的,四条边压得很实,边角处的灰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砖色。
卫渊蹲下去。
他把右手伸进去,摊平,从这头量到那头。
手掌加两指。
然后他把手竖起来,量高。三指半。他又量了一遍宽。
量完他没把手抽出来。
他把五指并起来,从腔底的一头往另一头刮过去。刮到尽头,翻过手掌,凑到眼前。
指腹上一层灰。
细灰,白的,跟外头那层一样。
没有渣。
他又刮了一遍,这回专挑四个角,一个角一个角地抠。
抠完他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擦得挺认真,来回擦了三下。
“世子。”赵恒在门口,嗓子发紧,“里头……有吗?”
卫渊没答。
他的手指又伸回去,顺着那圈印子的边摸了一圈。
摸到东南那个角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角磨得最深。
“放了很多年。”他说。
“啥?”
“一只匣子,在这儿搁了很多年,压出印了。”卫渊说,“不是一天两天。是二十年。”
赵恒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热灰上,又缩回去。
“那匣子呢?”
“不在。”
“烧了?”
“木胎能烧尽。铁钉烧不化,锁烧不化,包角的铜片也烧不化。”卫渊把手上的灰给他看,“腔底四个角我都抠过了。只有灰。”
他把手放下。
“这儿是空着的时候,封上的火。”
赵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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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样东西是在灰堆里翻出来的。
第一样是块铜。
烧变形了,一边熔卷了,卷成一个疙瘩,另一边还留着个直茬。
卫渊拿在手里,翻了两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枚断牌,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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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断口的两道压痕,一道对得上,另一道差半分。
他把两块摞在手心。
摞不齐。
熔卷那一块比另一块厚出一层,压下去就歪,歪得往一边滑。
他试了三回。第三回索性不摞了,两只手一起攥住,攥了一会儿。
外头风又起来一阵,把灰吹起来打在他背上。
“他不是来拆墙的。”卫渊说。
赵恒没听懂。
“他是来烧牌的。”
卫渊把两块铜都塞进怀里。
“他手里那半枚,他自己不要了。”
“不要了?”
“两枚合起来才开北仓。他把自己那半枚烧了,往后谁也开不了。”
卫渊站起来,膝盖上的灰往下掉。
“他要的不是墙里的东西。他要的是这堵墙以后永远不能开。”
第二样是碎砖。
一撮,不多,也就一把。砖是青的,断面有点粗,掰开的地方能看见砂。
其中一块的侧面有个戳记。
方框,框里三横一竖,最底下那横往右挑出去一截。
卫渊把这块拿到光底下看了半晌,然后收进袖里。
“认得?”赵恒问。
“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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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路上没下雨。云倒是低,看着像要下,一直没下。
路边那棵野桑还在。青果子挂了一树。
昨天卫渊过的时候看了两息,今天他又勒了一下缰。
赵恒在后头看着,也不敢催。
“世子?”
“没事。”卫渊松了缰,“这果子熟了能吃。”
赵恒“哦”了一声。
后来他想起来,世子这一路上就说了这么一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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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三个人。
周朗坐在下头那张杌子上,怀里抱着册子,抱了半个时辰没放下来。
陆敬站着,肩上那块布条今天换过了,白的。
苏瑶在案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没蘸墨。
案上摊着云州那第四封信。麻纸,薄得透光。
“沈砚问的是‘诏是谁的诏’。”周朗把册子往膝上放了放,“世子,这封信不能拖,也不能空着。”
“那怎么写。”
卫渊坐在案后,手在案沿上敲。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四个字。”周朗抬起头,“先帝密诏。”
厅里没人说话。
“老朽知道世子不喜欢这样。”周朗的声音很稳,“可眼下这四个字,值十五万人。他要的是一个名分。他爹二十年前死得不明不白,他等一个说法。给他一个说法,他的刀就冲外头,不冲京城。”
“万一不是先帝的。”
“万一。”周朗顿了一下,“世子,眼下这个局,等不起万一。”
陆敬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
“末将不这么想。”
周朗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能写假的,是不能这时候写。”陆敬说,“沈砚给了三日之期,今日是第二日。末将的意思,拖三日。三日里查墙、查砖、查那两块牌,能查出什么算什么。”
“他若真过界?”
“末将带禁军在城外扎两座营,摆在他必经的道上。不打,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京城不是空的。”陆敬说,“他就不敢急。”
卫渊敲案的手停了。
“苏瑶。”
苏瑶把那支没蘸墨的笔搁下。
“我只报三件事。”
“报。”
“第一件。沈砚在京城撒探子,撒了半年。刑部、户部、内府旧驿、连朱雀门底下那三十六只碗,都有他的人在数。”
卫渊没动。
“第二件。他这半年收过十一封京城递过去的信。太子的三封,丞相府两封,剩下六封是各家托人的。十一封里,有九封都提了‘先帝有诏’。”
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朗抱册子的手往里收了收。
“第三件。他爹沈继安的案子,他自己查了十一年。北仓的册子他没有,可他手里有一份天授十二年冬云州出兵的粮账。”苏瑶说,“账上第七批粮,出了云州,没到北地。”
她说完就退了半步。
“没了。”
卫渊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这回敲得很轻。
“九封都写了先帝有诏。”他说。
“是。”
“他一封都没回。”
苏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封都没回。”
卫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老先生。”
“老朽在。”
“我要是写那四个字,我就是第十封。”
周朗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给三日之期,不是要一张纸。”卫渊说,“他这十一年收的漂亮纸够糊一堵墙了。他要看的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敢不敢跟他说我手里没有。”
“世子若说没有,他凭什么进京?”
“他要是不进,”卫渊说,“他就不会只派三百骑的信使来递第四封。”
案上那张麻纸被窗缝里进来的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他伸手拿了一张新纸过来,蘸了墨,落笔。
小主,
写了两个字。
“密诏”。
写完他停住。
看了两息,笔头掉过来,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划完不放心,又划了一道。
第三道下去,纸被墨洇透了,透到底下那张纸上。
周朗看着他的手,没再说话。
“不写这个。”卫渊把纸推开。
“世子——”
“这四个字只能用一次。”
他把新纸铺平,重新蘸墨。
一行。
“不知道。我去拆。你要看,就来。”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递给苏瑶。
“另转一句口信。不落纸。”
“世子说。”
“北仓第七间墙里,有你爹刻的字。”
苏瑶接了纸,愣了一下。
“世子,这句为什么不写上去?”
“写上去,他手底下的人都看得见。”卫渊说,“他要是不想来,纸上有这一句,他就非得来。”
“口信只他一个人听。”
“他可以说没听见。”
苏瑶把纸折了三折,塞进袖子。
“给他留一条能不来的路。”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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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发出去以后,卫渊让人取了一张大纸来,铺在案上。
“写名字。”
“谁的?”高明在门口问。
“知道墙里有什么的人。”
高明搬了个小凳坐在案边,捏着笔。他不会写字,是苏瑶写的。
“林照。”卫渊说。
苏瑶写了。写完在旁边画了一道,注了两个字:已死。
“秦虎。”
”……已死。“
”玄空。“
”天授十九年。“苏瑶顿了一下,”十二年前。“
”卫崇。“
厅里没人应。
苏瑶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写了三个字,后头注:去年。
”冯吉。“
”在逃。“
卫渊往下报。报到第九个的时候他停了。
”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