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着头,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腮帮子微微鼓着,整张脸都因为强行压抑笑意而微微发红。
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水光潋滟,笑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从眼底深处汹涌翻涌上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叶师妹你笑了对吧?
我没有。
你绝对笑了。
没……哈哈哈……
叶青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第一个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试图用手背挡住嘴,第二个便彻底冲破了防线,第三个第四个连成一片,她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蒲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青石地面,笑得浑身发抖。
没有……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我笑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静室之中回荡开来,清脆而畅快,带着一种纯粹到近乎没心没肺的欢乐,与方才那严肃而压抑的商谈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李青麟跪坐在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嘴角抽搐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不该说几个大字。
他眼看着叶青儿笑得从跪坐变成了侧躺、又从侧躺变成了仰面朝天,连雪白的长发都被她笑得散了一地,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叶师妹!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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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儿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把笑意压下去。
可当她抬眼再次对上李青麟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时,嘴角又是一个没绷住往上翘了翘。
唉……没想到师兄你当时居然那么惨……哈哈哈不好意思还是有点想笑,人怎么能惨到这个地步啊……哈哈哈……
叶师妹!
好了好了李师兄你别板着脸了,我不笑你就是了。
她嘴上说着不笑了,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干净,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一闪一闪地明灭着。
李青麟:………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脸色黑得像锅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现在就想走的强烈气场。
叶青儿终于还是收了笑,又清了清嗓子,又揉了揉笑僵了的脸颊,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这才重新端坐起来,神色一点一点地恢复正经。
随后,两人终是开始了详谈,一谈便是整整两个月。
从如何利用已经有意协助他们的毒派与花舞派诸位长老,暂且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完成前期准备,完成造反的正当性构建。
再到具体可以用哪些方式来获取真的造反成功,将明山散人和青竹道人及其拥趸或消灭或控制后,以最快的速度建立正统,获得宁州的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与与金虹剑派这宁州其他四大门派的承认,乃至是中州玄道宗和九大化神世家的承认。
再到如何防范与明山散人有勾结的魔道宗门天魔道从中作梗,徒生变故。
但最终,两人有些失落的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不论怎么算,以现在的局面,一旦两人真的决定动手,那么便陷入了一个不可能三角。
要么只能得到宁州其他四大宗门的承认,并尽可能确保被中州那边认可,但却因为执行链路过长,以及两人这边只有叶青儿一位化神可以直接动用,但与明山散人勾结的天魔道,以及和天魔道勾结的古神教却有四位化神,从而导致被幽州的天魔道或衡州的古神教乘虚而入。
要么便是只能得到宁州其他四大宗的承认,并因为迅速执行,导致魔道无暇插手,却很难得到中州那帮子化神世家的承认。
再要么便是引入在宁州有分舵的中州的玄道宗做保,然后快速杀掉明山散人及其拥趸,以确保获得中州的承认和保证魔道无暇插手。
但此举无异于是会让其他四大宗认为竹山宗是在依仗外州力量,出卖宁州利益,导致难以获得宁州本地势力的承认,且现实情况十分可能真的会向玄道宗要求竹山宗出卖宁州利益来换取支持的方向倾斜。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死结。
得出这个结论后,只见李青麟先是哀叹一声,随后不禁有些不甘的道:
“难不成……或许我们造反的最佳路径……
是坐等明山散人师祖渡劫成功飞升,或是渡劫失败死亡,再等到我师父青竹道人掌门老死,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么?”
“我看……应当并非如此。”
“叶师妹你又有什么点子?”
“如今说到底,其实依旧是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罢了,没法形成足够的威慑,因此,我们继续积攒力量,等待机会便是了。”
“这不还是等着我师父老死,明山师祖飞升那套么?你别告诉你的意思是再养一个化神出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其实又不是。”
“怎么说?”
说到这叶青儿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想……过段时间,大概几十年吧,最多不超过百年,然后再去一趟无尽之海。
李青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
你该不会……又是想去猎杀化神妖圣?
正是。
叶青儿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在浪方海域以元婴中期修为斩杀浪方大圣,将其尸骸炼制成一具化神期的毒尸傀。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百草洞深处那片昏暗的角落,仿佛能透过石壁看见遥远海面上翻涌的波涛。
如今在这无尽之海上,除开龙族那位只剩魂体、且与我有交情的九霄大圣,以及当今龙皇覆海大圣这两位杀不得,也不能杀的妖圣之外……
便只剩无尽海渊那只实力在化神期的大章鱼九幽大圣,以及吞云海那传言可化作人形、本体乃是一只化神实力的吞云蟒的吞云大圣了。
她转回目光望向李青麟,神色之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于孤注一掷的认真:
若是我能将这两位妖圣也猎杀炼化成毒尸傀,便等于额外多出了两位化神级别的战力。
此外,我才突破化神不久,自身神通亦有可精进的地方。
届时就算正面迎战明山老贼与天魔道的化神联手,我也有一战之力。虽然以如今明山散人和天魔道的关系,他们会不会真的来还不好说,但总归是要以防万一。
小主,
李青麟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两只青瓷药瓶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
瓶内的丹药散发着温润而醇厚的药力波动,透过瓷壁传递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许久,他抬起头来,望向叶青儿时神色郑重而复杂:
叶师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的确,以目前的局面而言,咱们真正欠缺的就是足够震慑所有人的硬实力。
若是你能再添两具化神毒尸傀,那许多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
他说着,将两只药瓶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然后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叶青儿平视:
只是——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你说。
一旦你将要动身前往海外猎杀妖圣之时,记得通知师兄我一声。
他的语气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认真,其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得很深的忧虑。
不要再像两百多年前你元婴中期时那样,一声不吭就跑去浪方海域赌命杀浪方大圣。
那一次你虽侥幸成功,但也险之又险。
这一次你要面对的九幽大圣和吞云大圣皆是成名已久的海域霸主……
我知道。
叶青儿打断了他,微微点头:
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发,不会莽撞行事。
两人对视了片刻,最终李青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那便这么定了。
你先继续稳固化神修为,我回宗门去,负责暗中协调毒派和花舞派。
他说着站起身来,拂了拂道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欲离去。
叶青儿目送着他的背影往洞府出口走去,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听见百草洞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声:
师祖——你终于从海外回来了,可是让我好等啊!
师祖你快把禁制打开,让我进去,和我讲讲师祖你在海外都有什么见闻好不好?
那声音清脆而活泼,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在百草洞外的山林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
叶青儿闻言,浑身猛地一怔。
那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后脑勺上,她方才还沉着冷静的面容在一瞬间绷紧,连肩背的线条都僵直了几分。
她连忙起身朝着百草洞洞口行去,步伐之快几乎是连跨带跑,雪白的长发在她身后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洞府禁制之外,一位在脑后扎着数条细麻花辫、身着深绿色竹山宗长老道袍、黑发绿眸的娇俏女子正站在那里。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正拍着禁制光幕,那张圆润娇俏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待,一双碧绿的眼眸亮晶晶地透过光幕朝洞内张望着。
正是叶青儿的大弟子莫古的徒弟——她的徒孙林秋月。
见状,李青麟脸色一黑,正欲呵斥。
却见叶青儿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熟练地挥手撤去禁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沉静严肃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满脸堆笑的讨好模样,连腰都微微弯了几分。
哎呦——姐,你咋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卑微的殷勤,与方才面对李青麟时那副我是化神我说了算的架势判若两人。
李青麟:???
李青麟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脚步骤然顿住,目光在叶青儿那张卑微讨好的笑脸与林秋月那张天真烂漫的娇俏面容之间来回转了两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一种混合着茫然与困惑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充满不可思议的抽气。
李青麟只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